不忘来时路 画好历史画(征程如画·一支义勇军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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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说,自己一生画了这么多革命历史画,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时代的需要。从《英勇不屈》到《井冈山上》,从《娄山关》到《血肉长城——义勇军进行曲》(见图),每一幅作品背后,都是凝固的历史、不朽的英雄与深情的致敬。
在这些创作中,我的一个深刻体会是:主题思想是画作的灵魂。
196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40周年之际,中国革命博物馆组织开展革命历史画创作,我承担《英勇不屈》的创作任务。起初,第一稿表现的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的惨烈场面,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同志看后说,太悲惨了,画作不应该表现悲惨,而是悲壮。这一字之差,点醒了我。
我反复阅读毛主席《论联合政府》中的那段话:“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并没有被吓倒,被征服,被杀绝。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继续战斗了”——这才是主题所在。找到主题,画作才有了灵魂。从“悲惨”到“悲壮”的转变,让画作最终顺利完成。
《血肉长城——义勇军进行曲》的创作同样如此。2005年,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启动。当时,有关领导点名让我来画这个主题,同时叮嘱我可以放手创作,不必局限于为博物馆的展览创作历史插图。我和学生翁诞宪反复讨论应该如何表现主题——画田汉写词?聂耳谱曲?不,那只是表象。我们最终锁定那句歌词:“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内核,我们认为画作的主题思想应该在此。作品没有描绘具体的历史情节,而是表现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以此来感染人、鼓舞人。
要画好历史画,必须深入生活,获取真实的养分。
画《娄山关》时,我带着铺盖扎进了贵州的大山里。山上生活清苦,粮食都要自己背上去,每天靠洋葱、土豆度日。山上只有一个纪念馆,守门的老大爷养了两头小猪,一个盆子既喂猪也给我们盛饭,起初我实在咽不下去,后来也习惯了。我在山上待了18天,因为一定要捕捉到“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景色。贵州天无三日晴,到第十八天,终于盼来了夕阳,这让我有了真实的感受。艰苦的生活使我深深体会到,当年红军历经磨难取得革命的胜利,实属不易。
画《八女投江》时,我去黑龙江体验生活,突遇暴雨,引发洪水,半夜背着铺盖离开。走到半路,水已齐腰深,冰冷刺骨。那一刻,我切身感受到八位女战士在江水中是什么滋味,体会到当时她们是多么英勇。回到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后,我马上开始构思、创作这幅作品。我想表现的,不是她们怎样去投江,怎样去抗敌,而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伟大精神——她们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正是那些直接和间接的生活体验,丰富了我对历史的理性与感性认识,让历史画有了血肉。
我在历史画创作中喜欢用象征性手法。《娄山关》的创作难题是如何表现“二进遵义”——画面无法直接写“二”字。中央红军要想“二进遵义”,就必须占领娄山关。写生时,我看到路边有一块碑,上面刻着“娄山关”三个字。我受其启发:如果进娄山关的话,这块碑是在路左边;如果出娄山关的话,这块碑是在路右边。我将碑画在行军队伍右侧,昭示部队打了胜仗归来。我用这个细节解决了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之间的矛盾。
油画是舶来品,但我在创作时注意让作品符合中国人审美,以油画语言表达中国精神。苏联时期著名的亚美尼亚油画家萨里扬曾叮嘱我:“中国有优秀的文化遗产,千万别忘记。”西方历史画比较注重强烈的光影明暗,我的画有光影感但不强烈,更多用色彩说话,尤其爱用红色调来表达革命年代的壮烈与拼搏。
《血肉长城——义勇军进行曲》便用浓重的红色调,象征抗日烽火和胜利曙光。近景是义勇军——其中有战士、工人、农民、学生等,中景是千千万万的群众,远景是万里长城和红色天空。我把仁人志士与长城组合在一起,既象征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也象征我们的抗日是军民团结奋战的抗日,传递着中华民族顽强不屈的精神。
我画了数十年历史画,没有一张让自己完全满意,总觉得还可以更好。我始终坚信:创作历史画,画的是历史的真实,而不单纯是真实的历史。历史画画的是精神,是能够穿越时空的力量。如今,年轻一代画家有很好的技巧和美学修养,但往往缺乏对生活、对历史的深刻体会。我希望他们多读历史,深入生活,不要忘记过去。站在建党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节点上,我希望观众从这些画作中感受到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愿我们不忘来时路,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作者为油画家,本报记者顾春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30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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