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資料圖片

　　好電影是長出來的，那些真實長出人物、命運，讓觀眾共鳴、共情的電影，最終也會贏下來。對電影業來說，比今天有沒有爆款更重要的是，明天還有沒有人、有沒有耐心去等待一部電影這樣慢慢長出來

　　導演名不見經傳，演員都是素人，成本不到1400萬元，就是這樣一部《給阿嬤的情書》，截至5月24日，上映25天，累計票房超過10億元，單日票房佔比81.4%，把一眾大制作甩在了后面。

　　《給阿嬤的情書》熱映証明，觀眾樂於消費故事、人物、沖突和情感，好電影會吸引人走進電影院，把整塊時間和情緒信任地交出來。

　　平台邏輯改寫電影的生長方式

　　影院裡的電影，一直在發生變化。

　　10多年前，以《爸爸去哪兒》《奔跑吧！兄弟》為代表的綜藝大電影接連上映，票房飄紅。買票進場的觀眾，很多不是為了人物和敘事，而是為了綜藝裡已經建立起來的人設、熟悉感和陪伴感。這讓行業嘗到了甜頭，原來，熱度可以平移成票房，電影可以先是別的東西，再順便“變”成電影。

　　然后，是“大數據電影”的興起。這類電影項目不再首先被當成作品來構思，而被當作一個已經有用戶基礎、熱搜潛力和傳播模板的工業化產品。有些電影項目，甚至一開始就被放在“品牌聯營”“影劇聯動”的邏輯裡討論，制作方更關心的是IP效應、是演員流量、是用戶畫像、是宣發路徑。

　　再之后，平台地位越來越凸顯，試圖決定什麼樣的電影會被投資制作。而平台和大數據最擅長識別的，是已經成功過的模式，因此會向熟悉的明星、熟悉的題材、熟悉的情緒和熟悉的成功樣本傾斜。循著已被驗証的有效性來運轉，創作自然就容易模式化、同質化，市場反映出來的就會是缺乏想象力。

　　從把電影當成流量兌現的工具，到把已有的熱度當成作品生命力，再到平台和數據反過來定義電影應該長什麼樣：更快、更准、更能切片傳播、更能快速激發多巴胺分泌。觀眾看到的並不是電影變少了，而是更多“像電影的內容”出現了。有明星，有導演，有預算，有工業外殼，可電影最難被替代的那些東西——人物的陌生感、命運的重量、創作的個性、緩慢發酵出來的余韻卻變得稀缺。

　　中間地帶是電影生態最重要的組成

　　把這幾年真正讓市場驚訝的作品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上述“復制成功模式”的系統其實常常判斷失靈。舊的安全感，換不來今天市場的生命力。低成本的《揚名立萬》沒有一線流量明星，卻是2021年的大熱影片﹔紀錄片《二十二》排片極低，最后竟沖到年度院線紀錄片票房冠軍﹔《孤注一擲》延期上映，不被看好，卻引發觀影熱潮﹔《周處除三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潛力股”，《破·地獄》也不是那種一眼看上去會“贏”的項目，但都靠著觀眾口碑慢慢發酵出來。

　　電影原本是慢變量的藝術，需要實驗探索，需要陌生化，需要對不確定性葆有耐心。可平台邏輯往往獎勵快變量：即時情緒、即時反饋、即時傳播、即時驗証。一旦開始向這套系統低頭，電影首先失去的不是票房，不是明星，不是投資，而是中間地帶。

　　這個中間地帶，是電影生態的重要組成，包括中腰部項目、青年導演的實驗空間、非頭部的編劇和剪輯崗位以及一整套不那麼耀眼卻決定電影厚度的工作。綜觀整個生態，頭部電影還能賭檔期、賭IP、賭明星，底座內容還能憑借快產快銷立身，中間那層“不夠大，也不夠快”的電影反而最難生存，但它恰恰是電影最重要的訓練和成長空間。

　　比有沒有爆款更重要的，是有沒有耐心

　　《給阿嬤的情書》就是從中間地帶脫穎而出的佳作。它的成功初看上去似乎並無秘訣：不過是精心打磨劇本，踏實地講故事，認真地塑造人物，用手藝人的真心換觀眾的真心。它讓我們看到，好電影是長出來的，那些真實長出人物、命運，讓觀眾共鳴、共情的電影，最終也會贏下來。對電影業來說，比今天有沒有爆款更重要的是，明天還有沒有人、有沒有耐心去等待一部電影這樣慢慢長出來。

　　這是市場的耐心、資本的耐心，也是創作的耐心、行業的耐心。它需要我們真正去尊重電影藝術規律，尊重創作規律，對唯數據論、唯流量論保持警醒和理性，也需要我們正視觀眾、信任觀眾，相信觀眾的審美和判斷。過去10多年裡，觀眾用腳投票選出來的“年度爆款”幾乎都是真正有內容、有質感、有情感的電影。什麼是好電影，觀眾心裡自有標尺。

　　與此同時，還應正視電影人才成長和梯隊培養的重要性。從網絡大電影到短劇、短視頻，多少懷揣電影夢的青年人轉向這裡，在其中貢獻著才華。電影界要創造更健康的環境和生態，讓青年創作人才從短片起步，打好藝術審美和應用技術的基本功，讓他們被看見被發現﹔也要放遠眼光，給他們以時間和空間，不要讓他們在復制成功類型中消耗創造力。無論何時，人才都是電影行業最寶貴的資源。

　　電影是工業化的產物，它需要盈利，需要生產與銷售的正循環，但這不意味著僅僅盯著投資回報，電影歸根到底是文化產品，是作用於人心的精神食糧。創作者懷著真情實感，從業者有耐心有情懷，好電影一部部長出來，給觀眾帶來一次次溫暖而深刻的感動，這是電影最讓人留戀也最讓人向往的景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