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饭店》:剧场里才会有的人间模样

2018年12月06日11:05  来源:北京日报
 
原标题:《大饭店》:剧场里才会有的人间模样

舞蹈剧场《大饭店》(黎星编舞,黎星、李超导演,11月23日和24日上演于国家大剧院戏剧场)演完,剧作家兼翻译家李健鸣老师感慨道:“改革开放四十年,现代舞是最美好的花朵。”我喜欢这个说法,想补充的是:《大饭店》跳出了剧场里才有的人间模样,也跳出了只有现代舞蹈才会喷涌出来的生命酣畅。

饭店是一个可以让人的处境、身份和关系产生漂移的地方,一个既公共又隐秘,熟悉与陌生交杂的物理和心理地带。作品聚焦饭店这个别样空间,可以折射出人性更复杂的肌理。而将饭店搬到剧场,其漂移的特点将会被剧场特有的功能强化。

舞台设计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酒店大堂,有供客人歇脚的沙发,有餐桌餐椅。背景是分别带着酒店大门和几个客房小门的两面墙体,可供舞蹈的空间并不宽敞。然而这些舞台设置却在剧场里促生了多个维度的心理空间和各种关系的呈现。

上半场是酒店大堂这一公共空间,下半场仅将右侧墙上的一道门翻转成一面镜子,将桌子变成一张床,舞台空间就转换成酒店房间内部。舞台上的几扇门也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它不仅仅是公共空间和私密空间的连接,它们不断被推开关上,关上推开,而且并不固定为某一个人物的住所,这个处理也非常精彩。

作品设定了7个人物:教授,教授夫人,情人,孕妇,酒鬼,经理和女佣。但这些人在各个门里进进出出,其身份在不断发生漂移,这恰恰显示了人在身份之外的复杂性和多重心理。

桌子/床这个转换也一样让人惊喜。桌子或床下面可以流淌出舞者的身体,成为某种意识流的舞蹈显现。

《大饭店》将自己定位于舞蹈剧场而非传统舞剧,显示了编导要用身体,用现代舞蹈来讲述人性人情和生命故事的当代立场和美学判断。因为只有现代舞蹈的身体才能冲破以往各种编舞符码的禁锢,进入到沸腾自由的生命本身。全剧完全抛弃了所谓的现实主义模拟,用舞蹈来结构和推进作品进行。这是作品让人兴奋不已的最主要原因。

作品设定了7个人物身份,也分别安排了看似符合人物身份的舞蹈。 比如情人的狂放欲望,教授的拘泥冷漠,教授夫人的孤独哀伤,酒鬼的跌跌撞撞,孕妇的犹疑不安,女佣的谨慎好奇,还有经理的循规蹈矩。这七种气质的舞蹈段落只是这个作品的七个底色而已。事实上,舞台上所呈现的各种人物和心理关系,远远冲破了这7种简单的底色,而让人性所共通的欲望和心理在这七个人身上不断复现,交织出更加斑斓的色彩。每个人仿佛都是另外一个自己。这其实是作品最富有张力的地方。这些呈现不同关系和心理的群舞,都编得可圈可点。比如编导在孕妇出场时对手提箱在几个人手中辗转的处理,既暴露了人的窥探心理,也暗示着人的某种心理负重;比如情人出场时的一大段独舞,各种具有性暗示的动作非常强烈地让她成为人的欲望投射,而她与几个依序前行的男子的逐个相遇,也非常巧妙地揭示了情人与这些男性之间的微妙关系和彼此贪欲;孕妇与酒鬼的双人舞也是亮点不断,孕妇对其既拒绝又逢迎,既犹豫又果敢的舞蹈等等都编得非常触动人心。这样的编舞以及对人物的处理让每一个人物都不再单一,而是饱满立体。

也正因为如此,作品的最后一段才能成为点睛之笔。当这些人物走到台前与观众对视的时候,酒店的布景被撤去,舞台被灌入了水。这些人在水里开始尽情地舞蹈,直到他们——除去身上的外衣,只剩下穿着内衣裤的躯体,直到这些象征着身份的衣服被高高挂起。这些人体似乎抛弃了一切阻碍,只是酣畅地舞蹈。如果说饭店里所发生的一切爱恨情仇都是人生常态的话,那这个结尾作为全剧的高潮,无疑是编导想传达的对生命本身的一曲高昂赞歌。这是力,是美,是爱,是生命意志,是对人沸腾活着的一种期许。

《大饭店》富有诚意而令人兴奋。它让人看到黎星这个舞者作为编导的出手不凡,看到这个年轻团队的视野和实力。它也让人看到现代舞蹈并非只属于小圈子不接地气,而是可以直抵人心。所有的舞者都是那么精彩,尤其是谢欣,怀着孕的身体依然丝毫不减其敏捷和锐利,他们都在舞台上盛开,在舞台上灿烂,也让生命的美好和激情在剧场里聚集。(卿青)

(责编:牛攀、陈育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