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粤剧“名角儿”和文艺大咖谈广州文化传承

2017年12月03日11:55  来源:广州日报
 
原标题:粤韵瑰宝 代代相传

  位于荔湾区的广州粤剧博物馆。

  广州粤剧人积极追求新形式、新题材,图为取材于网络游戏的粤剧《决战天策府》。

  陈振江

  广州粤剧团《碧海狂僧》剧照。

  欧凯明

  “梨园歌舞赛繁华,一带红船泊晚沙,单刀年年天贶节,万人围住看琼花。”这首《汾江竹枝词》描画了清代道光年间的粤剧盛景。

  粤剧,岭南文化的瑰宝,从明末清初的蛮音土台,到琼花八和的各领风骚,百年南国红豆,代代梨园名伶,早把这些粤韵笙歌唱进岭南的血脉中。而且,她从来不只是雅堂大戏。从“万家灯火万家弦”的私伙局,到“一盅两件,唱曲看戏”的粤曲茶座,这些粤剧舞台上演的出出忠奸善恶、幕幕历史兴亡,培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岭南人。

  百年后的今日,羊城粤韵犹在,文艺百花齐放。“南国红豆”被列入人类非遗名录,金钟奖等国家大奖相继落户广州。记者近日采访粤剧台前幕后数位来自不同时代的“名角儿”,以及与广州结缘的文艺大咖,透过文化之窗,娓娓道来独特的岭南民族文化之韵。

  台下四十年带泪苦练

  农家子弟为粤剧“梅开二度”

  带血囚衣、粗链手铐,粗看这装扮似无“粤味”;然而马调红腔一开,一起范一亮相,便引来观众掌声雷动。这是三天前经典现代粤剧《刑场上的婚礼》选段在广州大剧院上演的一幕。扮演烈士周文雍的欧凯明,师从巨匠红线女,是广州当代粤剧艺术家的中流砥柱。刚回到后台,妆面未卸,他便接受了广州日报记者的专访。

  干农活、挣工分,13岁以前,欧凯明是地道的广西合浦农家子弟,对粤剧一无所知。1977年,他被村小学文艺宣传队的老师推荐到广西合浦学校的文艺班,学了半年才知道是学做“大戏”的。

  “练功头一年都在哭。”欧凯明回忆,当年第一课是练一字马,腿掰不开,学校的师傅就用木头、沙袋把学生们往墙上压,用练功带把脚往梁上吊。“很严格,甚至残酷,练功房就像刑房一样,里面压腿的个个哭得哇哇叫。” 但欧凯明认同这一做法,这些汗水和泪水,让粤剧演员在台上“三分钟”中,体现了常人不能达之功力。

  由于当时个头小、皮肤黑,欧凯明常常被分到演出的后备组。为了争取机会,无论是放学后还是周末他都坚持训练。有时,排练场的门锁了,他就拔掉窗户上的木栓,从窗户里钻进去练功。

  1989年,欧凯明获得了广西首届戏曲青年演员大赛桂冠,成为南宁粤剧团的台柱子。然而由于剧团演出极少,到1991年他的月薪仅有64元,申请困难补助后月收入也只有98元。“当时完全看不到粤剧的前途,几乎想放弃了。如果不是红线女,我就改行了。”

  1992年底,欧凯明被恩师红线女调到广州市红豆粤剧团。他能文能武,戏路宽广,常常把高难度的技艺糅合到人物塑造中,增强了艺术表现力和粤剧观赏的美感。1994年,初到广州两年的欧凯明获得广东省粤剧艺术大奖赛金奖头名。1995年,欧凯明31岁,问鼎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梅花奖。20年后,他再为粤剧挣得梅花奖的“二度梅”。

  南国红豆的美名,是代代粤剧人流着汗水与泪水、数十年来精益求精、一日未曾放松地构筑而成的。《搜书院》中谢宝拦下翠莲,该跨三步还是两步,如何逼出人物的关切之情;《刑场上的婚礼》周文雍在不同阶段该如何演绎,唱腔、动作有什么不同……从艺四十年来,欧凯明始终未尝放低粤剧表演艺术的标准。

  如今,身兼广州粤剧院有限公司总经理、艺术总监和红豆粤剧团团长三职的欧凯明,依然是一线演员,光是《刑场上的婚礼》,过去10年来已演出500多场。 “无论传统还是现代粤剧,有两点是永恒的:无情不感人,无技不惊人。技术来自于三伏九寒天也不能停的刻苦训练。行内有句话,‘功夫有多深,人物才能演得多真’。我这样教徒弟,就得这样做。”他对记者说。

  “名角儿”倾囊相授培育青年

  深感“创新才是目的”

  就像当年红线女向欧凯明言传身教红派艺术精髓,欧凯明也正在把一身功夫传授给自己的徒弟。今年32岁的陈振江,25岁时被欧凯明收为入室弟子。与师父不同,出身于顺德一个粤剧世家的陈振江,6岁便随母亲、花旦杨春花初踏台板,出演《白兔记》的咬脐郎。“我自己印象不深,家里人说我拖着一条竖起来比我还高的马鞭走出来,往台上一站,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陈振江说。

  过去,粤剧行业有“教识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但这一代的粤剧名伶对徒弟均是倾囊相授。“以前拜了师,倒屎尿、洗衣服、做足一年的家务,未必能换来几句指导。现在,只要我的徒弟是做我的戏,我都会手把手逐个动作教,甚至走多少步都要做足。”欧凯明说。

  《一把存忠剑》《梅岭清风》《搜书院》……欧凯明一招一式手把手地教陈振江做了很多戏,同时也提醒他“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因为怎么像都只是像,像久了你不是他,也不是自己,这是演员大忌”陈振江说,“曾经和师父谈到传承的问题,他说‘传承是责任,创新才是目的’,让我印象很深刻。”

  2015年10月,陈振江和红豆粤剧团的几位优秀青年演员联袂筹办了一个粤剧折子戏专场“醉·梨园”。他透露,那时遇到最棘手的事,竟是LED屏幕的视频剪辑。“因为所有的视频都是我们自己拍的,本来是找专业人员来剪,但由于各种原因那位师傅临时放弃了。没办法,我只好和红豆团的舞台总监苏文权先生两个人下载了一个软件自己学着剪。演出前的最后一个月里,几乎大半个月都花在剪辑上。”但是这段经历也让陈振江体会到,舞台视频只是形式上的创新,对角色的塑造才是观众最关注的,“我现在创作起来觉得身上的功夫不够用,就是因为传统的、程式的东西学得太少,远远没有达标”。

  王国维尝言:“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对“后世莫能继”的忧虑,让每一个当代粤剧人身上都背负着发展粤剧的责任。除了培育青年人才,欧凯明还把大量精力放在粤剧曲目的创作上。

  “每一代艺术家,都有每一代艺术家的历史局限和社会责任。比如抗日时期的艺术家创作,是为了民族解放而呼喊。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是传递时代强音,去继承,去创新。每一个艺术家都希望创作出唱得响、留得住、传得下去的作品。在近期的粤剧曲目创作中,尽管命题有一定的局限性,我依然希望通过粤剧讴歌英雄的人性光辉,歌颂爱情亲情的永恒主题,引发全人类相通、超越时代的情感共鸣。”欧凯明说。

  为粤剧传播奔走呼号

  原广州市领导成“幕后”中坚力量

  当时间的指针拨回2013年的11月13日,在首届广府恳亲大会之上,一代粤剧名伶红线女献唱一曲宛若天籁的《荔枝颂》,“红腔”绕梁,数千观众为之震撼。其中包括了站在后台的活动主办方、广府人联谊会会长、原广州市市长黎子流。

  红线女去世后,黎子流曾一而再地回忆起这个画面,他说她那天晚上唱得格外好,他认为红线女代表了当今粤剧界,是广东艺术界的杰出人物,应该被评为十大杰出广府人。没想到,这一曲《荔枝颂》,竟成为红线女一生的绝唱。

  黎子流坦言,他与红线女因粤剧相识结缘40多年,既是恩师,也是挚友。红线女老师让他从一位没有任何粤剧基础的学生,成长为振兴粤剧的积极倡导者。尤其是在退下市长职位后,黎子流也一直为传统文化而奔波,成为振兴粤剧的积极倡导者。

  1992年,黎子流倡议创办了广州振兴粤剧基金会,兼任会长。从此,他常常为了募集资金而登台演唱粤曲、奔走呼号“我的想法是除了有政府的支持,粤剧发展还应该多一条腿走路,通过民间力量,影响群众、传播群众。这20多年来,我们也为粤剧的改革发展创新做了一些工作。”黎子流告诉记者。

  2009年9月30日,粤剧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肯定,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让黎子流倍感振奋,但更让他欣喜的还是观众的认可。“现在粤剧团到民间社区演出,来看演出的大约有1/4是年轻人,以前几乎都是白头发的老人。”黎子流坦言,虽然粤剧演出时间长,没有时代剧看起来那么“爽快”,尤其在当今的多元文化审美观并存的社会中,很多人并没有理解粤剧这种中国传统文化的含金量,但他认为,粤剧是一个值得不断开拓的宝藏,“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肯定会有粤剧的一席之地。粤剧的音乐极美,很多配乐融合了西方音乐,非常动听;粤剧也是用古汉语唱的,写粤曲的人需要极佳的古文修养。”

  上世纪60年代末,被称为“粤剧里程碑”的《山乡风云》横空出世,现代粤剧开始登上舞台,这部反映了广东山区游击战争的现代戏,推出后也受到了广泛的欢迎,近十多年来,《刑场上的婚礼》《花月吟》等都变得越来越具有时代性,这让黎子流看到了粤剧身上的活力。“靠着老一辈和年轻人的不断开创,粤剧已经吸引了很多白领和年轻人,但还不够,我们要继续挖掘中国优秀传统文化。”

  灯火之处皆闻曲韵

  粤剧向世界展广州文化自信

  现在,由欧凯明、陈振江这些专业演员演绎的粤剧仍然能吸引许多观众,甚至逐渐走出国门。无论时代变迁,粤剧依旧保留着独特的古老韵味和传统美感。在飞速变化的现代都市中,这种“不变”显得多么宝贵。

  “万家灯火万家弦”的私伙局粤韵,在大街小巷飘扬;“一盅两件,唱曲看戏”的粤曲茶座,每次开唱都有拥趸捧场;不少年轻的父母,想让孩子跟着粤剧名伶学一点“查笃撑”的功夫;荔枝湾畔的传统大戏台演出,成了相当多外地人游览广州“打卡”发上朋友圈的小视频;有些“鬼佬”也对它感兴趣,觉得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原汁原味”的老广州……粤剧本就是一种在市井中孕育的艺术,只要羊城血脉仍在,自然能找到自由生长的土壤。

  2009年9月30日,粤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广东省粤剧保护传承规定》于今年7月1日起实行,通过税收优惠、保障知识产权等政策支持粤剧发展和人才培育。2017广州《财富》国际论坛开幕晚宴上,粤剧还将作为节目之一,代表广州迎接来自五洲四海的宾客。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发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广州市政府接待外宾时请他们看一场精美的粤剧,是文化自信的表现。像芭蕾、歌舞等形式,中外皆有,唯独粤剧是外宾没看过的。坚持民族文化精髓,才能让艺术作品获得世界认同”欧凯明说。

  金钟落户到百花齐放

  国际艺术大师羊城觅知音

  城市文脉的发展,离不开初心与传承,但要走得更高更远,更需要海纳百川。近年,不仅传统粤剧能在羊城寻到知音,随着越来越多的文化盛事在花城轮番上演,各个艺术门类百花竞放、异彩纷呈。广州,正逐渐成为亚洲最大的演出集散地之一、国内外文艺界盛事的重要平台、世界艺术大师们寻觅知音之地。

  2003年,中国文联、中国音乐家协会宣布,中国音乐界最高奖项金钟奖永久落户广州。这一情形仿佛犹在眼前,14年过去,金钟之声已经第九次在广州鸣响。在担任了多届金钟奖评委的著名歌唱家廖昌永看来,金钟奖落户广州后,从最初的“请人看戏”到变得“一票难求”,广东选手的获奖率也越来越高,对广东音乐人才的培养起了很大作用。

  除了金钟奖永久落户,广州近年来还迎来了多个国际性文艺盛事。2016年,世界戏剧日第一次到中国便来到广州,来自全世界33个国家的戏剧家更在广州进行交流。今年10月、11月,维也纳爱乐、柏林爱乐两大享誉全球的古典音乐界“天团”接踵而至,第55届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亚洲区交流音乐会也选择广州作为中国首访地。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组委会秘书长古里多·格兰蒂诺表示,广州有很悠久的音乐传统,也有各种高水准的音乐场所和设施,这些都意味着广州拥有孕育音乐的良好土壤。他还盛赞广州的比赛场地条件、选手水平和组织水准都非常棒,期待帕格尼尼继续来到广州。

  与国际级艺术大师的频频接触,也让广州观众的专业范也越来越足。金钟奖一名相关负责人此前在接受广州日报记者采访时,曾谈到最初金钟奖落户广州时的尴尬,许多观众由于不了解严肃音乐,观看节目时鼓掌都拍不在节点上,剧场里甚至经常要配出字幕提醒观众“不要鼓掌”。

  如今,大师们却因为广州的知音而时时光临,穿着西装礼服前来观演的观众比比皆是。像著名军旅歌唱家阎维文、有着华人男中音第一人之称的廖昌永、《走进新时代》作曲家印青、《同一首歌》音乐家孟卫东、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皆因为种种盛事与广州结下了不解之缘。印青感叹说,“广州观众的音乐欣赏水平很高,无论是歌唱、钢琴还是其他器乐,观众的反应都很热烈,那种观众对音乐的领悟能力和得到音乐熏陶后的释然,让艺术家们非常感动。”著名歌唱家阎维文坦言,自己每一次到广州演出,都能感受到广州观众的认可和欢迎,能够在此找到知音,感受心与心之间的交流。(记者 方晴、申卉、苏俊杰、陈忧子、吴子良)

(责编:李语、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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