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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子悲剧中的乡村“毒”患

2015年04月02日10:36    来源:广州日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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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发地点。

  村民联名信。

  毒品正向农村渗透 农村吸毒人员也在以贩养吸

  近日发生在四川宜宾一个小山村的一起人伦悲剧让人唏嘘不已。七旬老父连同六旬老母联手将向自己讨要毒资的25岁吸毒儿子打死,而该村和邻村400多村民认为老夫妻是“为民除害”,联名写信希望老夫妻能被从轻发落,就连死者的姐姐也写谅解书,表示父母杀死弟弟纯属被逼无奈,希望父母能获得轻判。

  而这名被打死的吸毒者,生前为了获得毒资,隔三差五就向其父母要钱,不给钱就打骂父母,甚至火烧房屋。这对老夫妻终于忍无可忍,痛下杀手。

  记者在当地调查了解到,由于农村地区禁毒力量薄弱,毒品从城市向农村蔓延的趋势十分明显,农村禁毒形势十分严峻。

  3月16日深夜,四川宜宾市喜捷镇宜屏村的村医钟全容,和自己的妻子王明连一起,联手将自己的吸毒儿子乱棒打死。在“不孝子”被打死后,老两口瘫坐在地上。王明连最终忍不住失声痛哭,然后,她平静地打了报警电话。

  四川村医老来得子

  四川宜宾市喜捷镇宜屏村的老村医钟全容,今年已经72岁,他的老伴王明连也已经64岁,而儿子钟林材今年才25岁。

  在47岁时,钟全容终于盼来了一个儿子,不过是他和同村的另外一名女人生下的。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钟全容和王明连对于“儿子”的溺爱,相比较之前生下的亲生女儿,王明连也给予了“儿子”加倍的宠爱。

  村医的女儿钟容秋在“弟弟”出生时,已经十多岁外出读书,并没有与“弟弟”有许多接触,但是父母对于“弟弟”的溺爱却是看在眼里,“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父亲都不会责怪他(钟林材)。”

  而老村医对于儿子的溺爱,也在村子里出了名。宜屏村村民钟刚强还记得,在钟林材只有12岁的时候,有一次和隔壁村的一个小孩打架,他抄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扔向对方,结果砸在对方的头部,导致对方的头部出现一个鸭蛋般大小的疙瘩,幸亏对方被及时送往医院,才捡回一条命。钟家还因此赔偿了对方1万多元医疗费。

  “钟林材从小就养成十分霸道的脾气,好勇斗狠。”钟刚强说。

  钟林材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了混迹“社会”。

  “农村娱乐活动贫乏,连网吧都没有,唯一的乐子就是打桌球。”一名曾和钟林材有过多年接触的好友周斌(化名)说,像钟林材这样辍学的小年轻自然觉得没意思,于是,他们便开始流连在宜宾县城的小酒吧。

  但就是在酒吧的经历,让钟林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酒吧“染毒”

  以为能“壮阳”

  2004年前后,钟林材一次和几个老乡继续流连在宜宾县的酒吧时,认识了已经染毒多年的王林(化名)。

  王林告诉钟林材,“我可以免费给你一支烟,但这种烟比普通烟舒服多了。”钟林材当时抱着“试试”的想法,抽了一口。当时还并不知道这支烟是毒品。

  周斌说,钟林材曾告诉过他,当时并不知道吸的是毒品。后来才知道第一次吸的应该是K粉,“很苦,没啥感觉。”

  随后,王林又告诉钟林材,吸这些东西(毒品)还可以壮阳,增强性功能,懵懂的钟林材就这样相信了。

  钟林材自从染上毒瘾后便和王林称兄道弟,王林告诉钟林材,他提供的毒品是价格最便宜的,钟林材便成了王林销售毒品的对象。

  从接触毒品,到染上毒瘾,还不到半年时间。

  钟林材曾告诉周斌,有时自己也不想吸,但看到周围的几个好朋友都吸,自己不吸,就会被孤立。周围的朋友还给钟林材灌输“吸毒是一种时尚,吸毒才有范”的观念,这让钟林材更加欲罢不能。

  即便吸食K粉、摇头丸这样的低档毒品,钟林材一个月也需要3000元,而他没有正经工作,所有的钱都靠从亲戚朋友那里坑蒙拐骗,父母也成了他的“取款机”,一旦吸毒没钱,就会伸手向父母要,父母不给就打骂。

  在周斌的印象中,钟林材原本是一个朴实的农村青年。但自从染上毒品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要能借到钱吸上毒品,什么谎话都能编。有一次,钟林材跟他说,想去戒毒所戒毒,但需要3000元钱,当时周斌觉得戒毒是好事情,应该支持。但他后来才知道,钟林材拿了这3000元后根本没去戒毒,而是拿去买毒品。此后。钟林材又打过几次电话向他借钱,他只好换了号码。

  2014年,周斌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钟林材时,发现他已瘦削得不成人形,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并且哈欠连天,俨然一副瘾君子的模样。周斌知道,钟林材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砸东西、烧房、杀父母”

  钟林材在成为“瘾君子”之后,经常挂在嘴上的几句话,就是“砸东西”、“烧房子”、“杀父母”。

  而且前两项已经都做过了。

  钟林材对父母最经常的谎言就是,“戒毒了,要拿钱做正事,赚钱养活自己。”每次他向父母要三五千元,过不了几天就花完了。

  钟容秋说,最近两三年,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只要父母不给钱,钟林材就砸东西、烧房,还扬言要砍死父母。“2013年回来没拿到钱,砍了我妈十多刀,胳膊的筋都砍断了,伤好后父母一个多月不敢下楼开门,怕弟弟回来杀他们。”

  弟弟不仅向父亲要钱,还经常到她家中索要钱财作毒资。他经常带着几个“白粉仔”,浩浩荡荡地奔向她家敲门,不给钱他不停地在楼下大吼大叫,让周围的邻居们不得安宁。

  有一次,钟林材过来要钱,钟容秋没给,家里的一台5000多元的电视被他砸烂。从此以后,钟容秋一家搬了个新地方居住,再也不敢让弟弟知道住处。

  2013年的一天,钟林材竟然真的放火烧家,邻居们赶紧赶过来救火。

  钟林材在村里也成了“瘟神”。宜屏村连同隔壁的屏宜村,一共有3000多村民,很多人都对吸毒的钟林材敬而远之,只要他在村里,村民们见到他都绕着走。小孩从来不敢单独上学或放学,小孩放学后也不敢在外面玩,生怕被钟林材抓住,向家长索要钱财。

  而村民们家里也不敢放值钱的东西,不少村民的家里都被钟林材“光顾”过。

  “不把他杀死,他早晚把老两口杀死。”村民钟红说。

  就连村中的村民都已经意识到了钟林材的“预言”将会实现,而这种“预言”也像是魔咒一样不断困扰着钟全容夫妇。

  棒杀“毒子”

  在“杀”与“被杀”之间,钟全容夫妇艰难地做出了选择。

  今年3月13日,钟林材回家索要毒资,钟全容夫妇不给,并报了警。

  后来,警方将钟林材带至派出所,钟林材承诺只要父母拿3000元给他,就外出打工不再向父母索财。在民警的见证下,钟全容、王明连夫妇拿了3000元“路费”给钟林材。

  但3天之后的3月16日下午,钟林材又回到家,说钱花完了,要家里拿钱给他。

  钟林材的堂叔钟国富说,由于儿子吸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钟全容很少向村民们说这些事,他好面子,每次儿子吸毒完回来要钱,他也都是给钱,息事宁人。

  但是,此次钟全容选择自己来解决“问题”。

  “凌晨2时多,受害人逼父母拿钱,母亲王明连说明天再给,受害人就站起来往外走,钟全容和王明连以为儿子又要拿凶器殴打自己,便先下手了。”办案民警说,钟全容将儿子抱住,王明连取出木棒重击儿子头部,当场将钟林材打死在地。

  “老两口称实在受不了儿子的骚扰,早有除掉儿子的想法。”警方相关人士表示,根据钟全容夫妇交代,两人事前作了些准备。

  在“杀”与“被杀”之间,钟全容夫妇最终选择了“杀子”。

  钟全容的侄女婿杨通海回忆,他赶到钟全容家时,老两口坐在屋子里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我看到卫生站楼上的屋子里有很多血迹。”

  钟全容老两口将钟林材杀死后,村民却拍手称快,称他们是“为民除害”。近日,宜屏村和屏宜村400多位村民联名写了一份请愿书,请求法院对钟全容从轻发落。

  该《请愿书》中写道:“……第一次向家里要钱被拒,就打烂了药柜,第二次打烂厨房,第三次烧了家里的房子,第四次就砍伤父母。钟全容夫妇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将儿子打死的……”

  农村吸毒人员

  逐年增加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近年来,在宜宾农村地区,像钟林材这样来自农村的吸毒人员并非个案。钟国富表示,如今毒品有向农村蔓延的势头,但很多村民觉得家中有人吸毒不光彩,一般都不声张,也不把家里的吸毒人员送去戒毒。

  陈兵(化名)是宜宾市一名长期工作在禁毒一线的侦查人员。他表示,近年来,随着冰毒、摇头丸等新型毒品的上市,毒品价格不断降低,加上这些新型毒品的来源渠道相对容易,农村吸毒数量急速上升,年龄也呈现出年轻化趋势。很多吸毒人员的年龄在16~25岁。陈兵说,一开始他们也感到吃惊,按说大城市各种娱乐场所众多,像歌舞厅、夜总会通常都是毒品交易比较泛滥的地方,但近3年发现的很多吸毒人员,来自农村地区的明显增多,占到近六成,并且,仍以较快速度逐年增加,农村禁毒形势十分严峻。

  “一些年轻人,由于交友不慎,一部分人沾染毒瘾,从吸毒人员的发展形势上看,有从城市向农村扩散的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因为农村地区范围广,但控毒力量却十分薄弱,基本上处于无人管的状态。”

  他分析称,毒品向农村蔓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贩毒分子为逃避打击将重心转移。对贩毒分子来说,在农村发展毒友,一方面农村青少年人口较多,可以拓展毒品销售的空间。另一方面,在农村贩毒更隐蔽、更安全。毒品交易一般在农户家中、麻将馆、网吧、饭店等地方进行,交易地点不固定,流动性大。二是农村青少年辍学多,厌农思想严重,一旦找不到工作,在城市游荡,很容易会被拖下水。“他们天天在家里,没有工作,无所事事,然后可能是身边有一些朋友吸了,然后跟朋友在一起吸,慢慢就会染上。”三是外出务工人员中染毒人员成为农村毒品市场的推手,一个人吸毒,可能会带动周围的几个人都跟着染上毒瘾。四是农村的禁毒宣传不到位,很多农村的年轻人到城市打工后,不知道毒品的威力之大,只要抽上第一次,就再也无法自拔。

  认为吸毒是家丑

  “隐性”吸毒人员

  数量庞大

  最让陈兵担忧是,以贩养吸的恶性循环也在部分农村地区出现。一个人染上毒品,为了保证自己能吸毒,千方百计发展新毒友,在他们之前查处的贩毒分子中,几乎百分百都是以贩养吸,一个贩毒者发展2名吸毒人员很正常,最多的发展了5名吸毒“下线”,造成恶性循环。

  而由于农村居民观念传统,很多家长知道孩子染上毒品后,觉得丢人,不愿意将孩子送去强制戒毒所戒毒,甚至在统计吸毒人员时,这些家长也刻意隐瞒孩子吸毒的事实,一些原本该被送去强制戒毒、还有希望戒掉毒瘾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及时戒毒,而最终成为深度染毒的瘾君子。陈兵说,如今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与实际的吸毒人员数量相差很大,各种“隐性”吸毒人员数量不少。

  他表示,在农村地区,吸毒人员染毒后没有经济来源,通过偷、抢来获取毒资的十分普遍。他所在的县去年破获多个盗抢团伙,成员基本上都是吸毒人员。此外,八成以上的吸毒女从事卖淫活动;还有,滥用毒品导致的精神失常、行为失控、暴力攻击、自杀自残、劫持人质索要钱财等极端事件以及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等人间悲剧时有发生。

  陈兵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对农村的吸毒人员数量进行一个整体摸查,掌握准确的数字。并且,对于那些按照规定应该送去戒毒的农村吸毒人员,应该强制戒毒,不应考虑其“脸面”。

  有些村民富起来了觉得消费毒品“有脸面”

  中国公安大学刘琦教授表示,现在的农村吸毒问题呈现几个趋势,首先是年龄结构,农村吸毒人员的年龄结构在降低,有年轻化的趋势;其次是吸食毒品的种类以合成毒品居多,尤其是冰毒、氯胺酮这样的毒品。

  他分析说,一些新型毒品的制造窝点大多选择在农村,给当地的吸贩毒人员提供了便利外,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也为农村的毒品交易提供了平台。而选择在农村这样偏远的地方进行毒品制贩和交易,更加不容易引起重视,不容易被缉毒人员盯上。毒品现在尤其是网络贩毒,已经成为我们常说的拎包贩毒的一个重要的一种方式,农村现在的现代通讯和互联网的建设也是发展很快,很多人在农村的家中也可以像城里人一样买到毒品,而且私密地运送到自己的家中。这种网络购毒方式,也对农村吸毒现象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此外,随着农村地区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到城里打工,他们接触毒品的机会也日渐增多。可由于文化素质偏低,对毒品危害认识不足,先是为追求刺激、赶时髦,在朋友之间相互请食毒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由初尝毒品到不能自拔。加上一些农村居民富裕起来之后,没有形成健康的消费观,把消费毒品作为“有脸面”的表现,造成歪风流传。

  刘琦说,首先要从源头着手,打击跨境跨区域贩毒行为,防止毒源流入农村;同时要加大对农村基层打击毒品犯罪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此外,要在农村地区加强禁毒宣传教育。

  麻将馆农家乐

  都能成为贩毒地点

  长期在基层从事禁毒和缉毒工作,陈兵对于毒品在农村流通的隐蔽性深有体会。“麻将馆、农家乐,住户家中,都能成为毒贩进行毒品交易和发展毒品‘下线’的地方,防不胜防。”他说。并且,越来越多贩毒分子选择农村地区作为自己的“基地”和进行贩卖毒品的场所。

  陈兵说,现在的毒贩子十分精明,他们就是看中了农村地区禁毒力量薄弱,警力分散,不易被盯上。像这种农家乐餐馆作为贩毒地点,如果不是村民举报,警方是很难发现的。还有一些农民贪图小恩小惠,贩毒人员每月给农民500~1000元不等的房租租他的房子,在其中从事隐蔽的毒品交易,农民收钱后就缄口不言。

  毒品在农村的传播方式有哪些呢?陈兵说,一方面,贩毒人员通过一些染上毒瘾进城务工人员,请他们到所在的农村地区寻找地点,发现吸毒“下线”。另一方面,这些染上毒瘾的农村吸毒人员会被贩毒人员控制,成为贩毒人员的贩毒工具,帮他们传递情报,或运送毒品。由于这些毒品的交易不少选择在偏远的农村,十分隐蔽,很难被发现。

  陈兵坦言,现在农村的禁毒工作,基本靠群众举报。光城市的禁毒警力都不够用,农村很难兼顾到。“我们有时会接到群众举报,说哪里有人种罂粟花,群众要是不举报我们是很难发现的。现在首要的是要在农村加大禁毒宣传,让村民们知道哪些是毒品,以及毒品的危害。”(肖欢欢)

(责编:冯芸清、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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