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將文學比作一場夢境，那麼，“書寫”這種行為則趨於漸漸醒來的過程。書寫是將那些正在融化的記憶、飛翔或潛行的想象、懸而未決的命運、尚無結論的思索，以詞與句的組裝來重繪其形態，讓它們清晰、生動起來，成為一張張獨特的底片——既飽含熱烈而庄重的想念，也藏著無盡的、赤誠的交談，思緒綿長，話語紛飛，一段段動人的故事就這樣呈現出來。

　　這些“底片”精彩紛呈，復雜而精微，但無一不與作者的故土相關。這裡的“故土”既指生活實地，也朝向精神家園，在寫作裡，二者往往難以分離，作者每次都需要在它們結合的邊界上找到自己的出發點，從此啟程，重新發現、進入並解釋這個世界。

　　我最初的寫作也是從真實的地域出發，無論是《冬泳》還是《逍遙游》，都與東北這片土地息息相關，寫的是生活在此的普通人，他們在這裡行走、駐足，抬頭迎向雪雨交替的日子，在這裡與他人相遇，辨認出幸福或是不幸，在這裡拾起遺落的尊嚴，迎向內心的回歸。以小說《逍遙游》為例，女主角被疾病所困，生活舉步維艱，卻依然有著精神上的璀璨時刻。某種程度上來講，她既是虛構的小說人物，也是生活的主動書寫者，從未臣服。其書寫一方面來自記憶，小說裡寫的是，任何發生過的微小事情，她總在一而再地回味，這種無盡的追緬讓過往變得彌足珍貴，由此得見她是那麼強烈地熱愛著自己的生活，活過的那些時刻沒有一個是被浪費掉的﹔另一方面，她也會把即時的感知與讀過的詩詞古文相互對照，讓千百年前的情景重新映入她的生活，明月未變，大風循環，海的浪潮去而又返，生活還在繼續，並且也將繼續下去，從此獲得一種心靈上的莫大寬慰，此為女主角的精神部分。在現實生活裡，她的行動遭阻、身心疲憊，好在還有親密的好友和家人，幾個人以各自的方式相互維系，領略對方的誠摯，結成攀向命運的鎖鏈，合力向前，邁入陌生而充滿驚奇的旅程。所途經的一草一木，不僅是風景，也成了作者與小說裡所有角色的全新故土，眾人並肩而立，彼此守望。

　　在另一篇小說《漫長的季節》裡，故土的意義則有所不同。它不再是一片切實的地域，無論南與北，故事的發生地點只是一座小小的海濱城市。主角與母親相依為命，在母親較長的病程裡，她通過海的氣息、潮濕的回憶、廣播電台和偶遇的少年來重構自己的生活情景，並從中發掘新的意味，取得希望、力量和勇氣。《逍遙游》的故事也許是被困在狹小的空間裡，難以輕易遷移，《漫長的季節》則囿於時間，不斷地延長著，卻又擔憂隨時中止，那些看似無限的空白時段，同時也是一場令人不舍的倒計時。由此，剩余的時間變成了主角和母親的故土，她們固守在此，徜徉其中，將美好的回望和自在的憧憬一一安放，從而聯結起生命的過去和未來。

　　這些小說均著眼於平凡者，主人公都是日常生活裡的普通百姓，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著自己的憂愁和向往，其共通之處，在於她們都在自我的時空裡嘗試突圍，懷著深情與眷戀，一次又一次地發起沖鋒，以此擴展身心的疆域，投入更為浩瀚的世界之中。

　　百花齊放，時代之樣貌書寫不盡。對於作者而言，最幸運的事情之一，莫過於每次書寫可以成為這樣一場嶄新的旅程，與筆下的人物一同從故土出發，感知每一處的風景。無論來路或歸途，作者所做的，也許就是默默記錄這段悠長而浪漫的旅程，用心傾聽彼此的話語，體悟每一位同伴的真摯、耐心和堅守，以文字將之准確定格下來，直至故土變成了新的家園，一切生生不息。也正是在這樣的書寫裡，那些曾經沉默的日常、在角落裡被忽視了的人們有了被聽見、看到的可能，在各自的故土裡散發著光芒，筆直照向天際，這些星星點點的微光融入了遼闊的星河。於是，時代的全景在無數張底片的疊印、在無數星光的倒映之下緩緩顯影，而我們的文學，也就在這一次次“漸漸醒來”的書寫裡，完成了它對時代和人民至為懇切的交代。

　　（作者為作家、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9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