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

城市需要養育,也需要書寫(問道古今)

對話人:陳平原(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楊雪梅 阮可欣(本報記者)
2026年10月10日08:3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廣東潮州古城。
  樊功厚攝

  開欄的話

  文化遺產從歷史深處走來,沉澱為我們今日的文化底色,也賦予我們走向未來的底氣與方向。本版新開“問道古今”欄目,邀請專家、學者對談,辨源流、析肌理、探價值,以對話追問來路,以思考回應時代,讓綿延的文脈接續生長。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保護好城市歷史文化遺產”,要“注重文明傳承、文化延續,讓城市留下記憶,讓人們記住鄉愁”。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會議進一步強調要完善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重視保護城市獨特的歷史文脈、人文地理、自然景觀。

  2026北京文化論壇以“文化遺產與文明互鑒”為主題展開。主論壇上,北京大學教授陳平原以《看得見的文化遺產與看不見的歷史記憶》為題,表達對城市文脈傳承的關注。

  歷史文化是城市的靈魂,保護傳承城市歷史文脈,歸根到底是為了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本報記者對話陳平原,探討城市文脈如何在人們的日常中傳承。

  保護城市歷史文脈是一種歷史責任

  記者:文人關於故鄉的書寫、關於城市的書寫有著悠遠的文學傳統,也是城市文脈的重要組成。2001年起,您在北大開設相關課程,引領學生們“閱讀城市”,從“重寫文學史”轉向“重建城市文脈與歷史記憶”,這樣的延伸與擴展對於學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陳平原:作為中文系教授,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主要專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概念的建構,以及如何“重寫文學史”。進入新世紀,方才關心“文學的都市與都市的文學”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在我看來,整個中國文學史的研究及寫作,注重以宮闕或鄉村為主要場景的感時與憂國,以及以山水或田園為主要場景的隱逸與超越,相對忽略了以市井或街巷為主要場景的現世與欲望。因此,很想兼及建筑、歷史、世相、風物、作家、作品等,在政治史、文化史與文學史的多重視野中,展開對古往今來“這一個”城市的論述。於是,有了“‘都市想象與文化記憶’叢書”總序中那段話:“若漢唐長安、漢魏洛陽、六朝金陵、北宋開封、南宋臨安、明清的蘇州與揚州、晚清的廣州與上海、近現代的天津、香港和台北,以及八百年古都北京,還有抗戰中的重慶與昆明等,都值得研究者認真關注。”

  突飛猛進的城市化進程,其得失利弊,需要認真辨析,專家學者有義務為“重建城市文脈與歷史記憶”做力所能及的事。雖然曉得我那些近乎雜感的文字,不見得真能發揮作用,但還是樂此不疲。

  記者:您的家鄉潮州現在火出了圈兒。我們知道,上世紀80年代經濟大潮興起時,潮州選擇了在城外另謀發展,因此古城內部的格局保留了下來。這和城市化早期一些城市的舊城改造、大拆大建形成鮮明的對比。今天的城市更新中提倡“繡花功夫”“微循環”來保護空間肌理、歷史風貌、文化生態,這些變化您在城市行走中體會很深吧?

  陳平原:我之所以寫文章表揚潮州保存古城格局,在城外另謀發展的思路,是充分理解“當領導的,建設新城容易,守護古城很難”。其中牽涉領導干部的考核、投資的回報需求,以及百姓迅速提升生活水准的強烈願望。所有這些,不是很容易協調的。直到今天,潮州的經濟指標也都不理想,這裡有內外各種因素的制約,但在城市建設中堅持微改造,不遷原住居民,保留煙火氣,可能也是重要原因。

  這些年,潮州確實火了,那座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古城,迎來八方游客,節假日更是人潮洶涌,但政府的財政收入並沒有明顯增加。那是因為,旅游業是惠民工程,主要作用在促就業,保民生,而不是增加GDP。因此,城市更新中,保護古城風貌,改良文化生態,主要著眼點不是經濟指標,而是歷史責任,即如何為子孫后代預留社會轉型及文化更新的可能性。

  城市發展須講究“順勢而為”

  記者:您提到已經消失了的古建,不宜重造,如何理解城市文化遺產保護中的“真實性”?

  陳平原:前些年的城市建設熱潮中,我們曾因交通、城建、經濟等考量,拆了若干精美的古建筑,現在看來后悔莫及。問題在於,當初沒能保下來,很可惜,但並不意味著有必要恢復重建。以今天的經濟實力及工藝水平,短時間內建成若干高低錯落、流光溢彩的仿古建筑,一點都不難。但並非所有人都有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清“真跡”與“贗品”的。博物館裡的復制品之所以必須特別注明、古代器物修復時之所以保留殘缺,以及舊城改造之所以強調“修舊如舊”,都是為了凸顯“真實性”。

  記者:在“建設城市”“經營城市”“打造城市”之外,您曾提出“養育城市”的概念。如何理解這一概念?

  陳平原:從相對平實的“建設城市”,轉為“經營城市”,再到“打造城市”,這些概念的變化,表面上是一個動詞的選擇,背后卻是一整套城市發展思路的置換。之所以主張採用春風化雨的“養育”,因為在我看來,人需要養育,城也需要養育——包括體貼、呵護與扶持。這是人文學者跟工程師或經濟學家不太一樣的地方。我希望凸顯這麼一種思路:城市本身有其生命,值得你我尊重,城市發展須講究“順勢而為”。首先理解這座城市的前世與今生,而后才談發展和未來。還有,就像對待孩子一樣,有所期待,但不拔苗助長。給城市成長的時間和空間,隨時觀察,並不斷修正期待。

  講好中國的城市故事

  記者:您曾說有好作家的城市,真的是“有福”,因為可以寫出城市的氣質。同時您也注意到過去城市的代言人是詩詞曲賦、是文學家,現在則可能是音樂、歌曲、影視劇等新的載體。您如何看待各地出現的“為了……奔赴一座城”的網紅模式?

  陳平原:稱有好作家的城市“有福”,那是因為,關於城市的前世今生,七情六欲,還有潛藏的欲望以及積累的潛能,往往隻有作家能敏感到並將其准確表述出來,這需要直覺,需要想象力,以及很好的表達方式。當然,今天“作家”的定位以及“文學”的概念,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更恰當的表述,或許叫“書寫”或“呈現”,可以是文字,也可以是影像或聲音﹔可以是虛構,也可以是寫實﹔可以是文藝,也可以是學術。在我看來,與其關心那些很可能曇花一現的“網紅打卡”,不如注重這些若隱若現的“文學地圖”。

  今天中國,凡文化底蘊稍為深厚的城市,都有很不錯的博物館、美術館、科技館等,但不見得都有兼及文學藝術、歷史地理、城市建筑以及風土人情的文學館。拿北京來說,位於朝陽區芍藥居文學館路45號的中國現代文學館固然規模宏大,但其關注點是整部“中國現代文學史”,而不是首都北京的“都市想象與文化記憶”。在這個意義上,有的大都市應該另建一座類似“上海文學館”那樣集收藏、展覽、閱讀、研究、交流於一體的文學殿堂。

  記者:當下各級各類博物館發展快速,博物館如何更好地成為勾連“看得見的文化遺產”與“看不見的歷史記憶”的場所?您曾說城市建設一個博物館容易,但培養公民走進博物館的習慣、涵養對好的展覽的鑒賞不易。對現在的博物館熱、建設博物館之城,您有什麼新感受?

  陳平原:博物館建筑與作為收藏、展覽、研究三合一的博物館文化,二者並不同步。多年前我曾感嘆:博物館的建筑比藏品好,藏品比展覽強,展覽比觀眾優。最應該用力的,是如何提高公眾進博物館參觀的願望,以及閱讀博物館的能力。好在最近這些年,民眾觀看博物館的熱情明顯提升,各省市大型博物館的常設展也都人頭攢動。但我注意到一點,公眾的目光過多集中在明星博物館,導致好多藏品別具一格、展覽很有特色的博物館“養在深閨人未識”。

  記者:在您看來,講好中國的城市故事,尋找、闡釋乃至重建城市文脈,文人、學者、民眾可以貢獻哪些力量?您倡導更多的人給自己的城市寫一本城市讀本,您覺得好的城市讀本是什麼樣的?

  陳平原:多年以前,我說過,某種意義上,城市是建起來的,也是“說”出來的——尤其是城市的歷史意蘊與文化內涵,即內在的力度與美感,需要人文學者幫助發掘,才能被公眾所接納。當歷史翻開新的一頁,摩天大樓不再是國人孜孜以求的關鍵指標,城市更新與文脈接續成了主戰場,這個時候,人文學者的關懷、學養與趣味,終於有更大發揮的空間。用什麼辦法,能讓中外學界深耕多年的研究成果,被普通讀者欣然接受,我以為編寫圖文並茂、雅俗共賞的“城市讀本”,是個好辦法。正如我在這屆北京文化論壇主論壇發言的結尾所談到的,“真希望有更多兼擅文採、學問、讀者趣味與市場眼光的大專家,願意俯下身來,撰寫此等在學院評價中不算分數的通俗讀物。單就保存歷史記憶、塑造城市形象而言,此類圖書比嚴肅的政策宣導或活潑的文旅推介更有效,也更長久。”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0日 07 版)

(責編:楊健楠、張永生)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2026年10月10日
07 版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