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仰韶村國家考古遺址公園俯瞰。 　　賀曉鵬攝

湖北盤龍城遺址博物院外景。 　　本報記者 吳 君攝

工作人員在廣東筆架山潮州窯遺址考古發掘。 　　李 津攝

　　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是守護中華文明根脈、講述中國故事的文化地標，也是公眾觸摸歷史、感知文明的重要公共空間。日前，《國家文物事業發展“十五五”規劃》明確將規范管理、提質增效作為遺址公園發展的方向，提出到2030年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數量從65處增至70處。這意味著遺址公園建設正從規模擴展邁向質量提升的新階段。

　　本期聚焦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建設發展，探討如何做好保護傳承利用，讓遺址保護成果惠及更多人民群眾。

　　——編  者

　　

　　河南仰韶村遺址

　　彩陶傳文脈

　　本報記者  趙帥杰

　　出河南三門峽澠池縣縣城，向北行駛約6公裡，連綿韶山下，仰韶村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靜靜佇立。村因山得名，園依村而建，村園相融，考古遺址嵌於其中，一派和諧自然風光。

　　1921年10月，仰韶村遺址的首次發掘，揭開了中國現代考古學的序幕，以仰韶村遺址為代表的仰韶文化，成為我國第一個考古學文化。“2021年，在仰韶文化發現100周年之際，仰韶村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正式建成開放，將仰韶文化博物館、發掘紀念點、文化層斷面等景觀串點成線。”澠池縣文化廣電和旅游局局長趙玉紅說。

　　步入公園，沿著陶色鋪裝的路面前行，道路兩側，低矮的龍柏經過精心修剪，勾勒出花瓣紋、網格紋、月牙紋等經典彩陶紋樣﹔復原的半地穴式房屋、陶窯再現先民生產生活圖景﹔各類彩陶雕塑吸引游客打卡拍照……

　　在仰韶村遺址首次發掘紀念點，一組雕塑栩栩如生：村民手持鐵鏟和竹籃，埋頭取土，一旁，地質學家正在認真畫圖，記錄發掘情況。“紀念點按照當年標注的坐標位置確定，雕塑也以資料照片為原型，復刻105年前安特生、袁復禮等主持並參與現場發掘的景象。”趙玉紅說。

　　仰韶村遺址前后共經歷4次發掘。前三次紀念點的場景雕塑，都以歷史資料為依據，以每一次發掘的參加者、出土文物為主體，一處一樣式，一點一風格。“穿行園中，一步一景，仰韶文化觸手可及，真是‘一地六千歲，一眼看百年’。”來自陝西西安的游客李麗贊嘆。

　　“最近一次考古發掘，從2020年8月持續到2021年底。”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明探源研究中心主任、仰韶村遺址第四次考古發掘現場負責人李世偉介紹，此次新發現4條人工壕溝遺跡、1座大型房屋建筑遺址，以及玉鉞、玉環和象牙制品等，對研究先民的聚落形態、社會組織、文明程度提供了重要的史料參考。

　　2024年，研究團隊成功完成“仰韶人”“龍山人”的面貌復原。“聯合高校和公安部門，我們還陸續完成8例人骨遺存的DNA提取測序，研究結果顯示，仰韶村遺址仰韶文化與龍山文化相關人群之間具有高度的遺傳連續性，並對中華民族的形成有著重要的遺傳貢獻。”李世偉說。

　　站在遠處望去，仰韶村遺址依山就勢，矗立在一片中間高兩邊低的“魚脊”狀土台上。如今，漫步公園，不時可見保存完好的文化層斷面，游客可以直觀感受不同時期的文化層及各類遺跡遺存。

　　“瞧！土壤顏色不同，文化層也不一樣。”指著一處斷面，仰韶村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管理中心主任、仰韶文化博物館館長方豐章伸著指頭細數，“最底下的是生土，往上依次是仰韶時期文化層、龍山時期文化層，最高處是耕土層，共疊了四層。”隨即，他話鋒一轉，“土遺址保護是一項世界性難題，面臨自然風化、人為破壞等多重挑戰。”

　　“對此，我們在建設時就盡量維持地形原貌，不搞大拆大建，斷面前方還設置圍欄﹔這些年，又種植根系發達、枝葉下垂的迎春花，給土遺址披上‘生物鎧甲’，減緩風蝕和雨水沖刷。”方豐章說，下一步，還將推進智慧管護體系建設，對文化層溫濕度、邊坡穩定性開展動態監測，實現預防性保護。

　　行至遺址公園北端，一座宏偉的陶土色建筑拔地而起，仰韶文化博物館到了。走進館內，800余件文物、上千幅圖像資料，訴說著仰韶文化的悠久燦爛。最令觀眾稱奇的是球幕影院，置身其中，立體聲環繞，6000多年前先民農耕勞作、燒制彩陶的場景躍然眼前。

　　“今年上新的球幕影院是博物館數字化展陳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與裸眼3D、全息投影、空氣成像、VR（虛擬現實）場景再現等數字展陳項目一道，營造沉浸式的游覽體驗，打破傳統文物靜態陳列的局限，讓仰韶文化更加可觀可感。”方豐章說。

　　緊鄰博物館的文創商店裡，各類陶器、茶具、胸針、帆布包、冰箱貼惹人喜愛。“我們遍訪大中小博物館，收集仰韶村、西安半坡、甘肅馬家窯等遺址的彩陶資料，1︰1復刻后進行集中展示，並以陶器和紋飾為原型，開發出上百種文創產品，去年整體營收超過600萬元。”文創商店負責人王新軍介紹。

　　“小口尖底瓶是仰韶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陶制容器之一，部分器物長度超過1米，厚度僅約5毫米，重量不足6斤，充分體現了先民的高超技藝和智慧。”三門峽市級非遺項目仰韶彩陶制作工藝代表性傳承人劉新安，深耕彩陶制作近40年，最近，他正鑽研用柴燒的方式復刻先民器物，“將來開辦研學營地，把優秀傳統文化傳承下去。”

　　數據顯示，近3年，遺址公園年均游客接待量突破30萬人次。“隨著遺址游的發展，村裡開辦民宿、農家樂，帶動村集體經濟收入提高15%以上，不少村民端起‘生態碗’、吃上‘旅游飯’，實現就近就地務工。”仰韶村黨支部書記張永峰說。

　　

　　湖北盤龍城遺址

　　商邑耀南土

　　本報記者  吳  君

　　入秋，走進湖北省武漢市盤龍城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隻見芳草如茵、曲徑通幽。沿著蜿蜒的生態步道一路前行，跨過數級台階，便抵達了盤龍城城垣遺址核心區。

　　“與許多博物館不同，盤龍城遺址的不少文物與遺跡採用露天展示的方式，讓觀眾能更直觀地觸摸歷史。”武漢盤龍城遺址博物院講解員邱宸薈邊走邊介紹，這座距今3500多年的古城，是商代早期南方的政治、軍事中心城邑。

　　武漢盤龍城遺址的發現，源於一次意外。1954年，武漢遭遇了一場特大洪水，洪水將遺址埋藏的陶器碎片沖刷出來，被武漢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秘書藍蔚和同事游紹奇發現。就這樣，這座埋藏了千年的古城重現天日。

　　“此后，湖北省文物考古工作隊、北京大學、武漢大學等考古專家接力深耕70多年，在遺址陸續發掘出青銅器、玉器、陶器等文物3000多件，為探尋長江流域早期文明點亮了關鍵坐標。”邱宸薈介紹。

　　走進盤龍城城垣遺址核心區，夯土城牆的輪廓在草木間清晰可辨，層層疊壓的土層如同翻開的史書。城垣裡，錯落分布著3座宮殿基址，宮殿柱洞與夯土台基的痕跡清晰可尋。“考古發掘之后，宮殿遺址均採取原址回填保護的方式，讓宮殿能更真實地保留原始形制，呈現歷史滄桑感。”邱宸薈說。

　　由於南方雨水較多，加上修復技術和材料不夠發達，早些年復原的宮殿一點點被侵蝕。“曾經，一場大暴雨過后，宮殿區復原的牆體基本被沖垮了，基址也塌了。”盤龍城遺址保護研究部主任廖航坦言。

　　盤龍城是一座露天遺址，要了解它的千年文脈，必須近距離感受，露天展示是最好的選擇。為了與日光和風雨抗衡，破解土遺址保護與展示的平衡難題，專家研發出了一種具有優異耐腐蝕性和耐候性的玻璃纖維增強改土性。

　　“我們按照考古資料，利用3D打印技術精准復原建筑骨架，再請非遺傳承人利用泥塑工藝筑牆，將宮殿的營造技藝與歷史風貌有機融合，最終展示出一號宮殿木骨泥牆、夯土筑造等建筑工藝細節。”廖航說，新材料鑄造的“泥牆”“木柱”形神兼備，看似斑駁破舊、飽含歲月滄桑，實則堅固持久。

　　宮殿遺址不遠處，便是盤龍城遺址李家嘴墓葬展示區。透過防護玻璃，2號墓葬內的棺槨痕跡與隨葬器物清晰可見。“裡面的布局，基本保留了發掘時的原始狀態。”廖航坦言，這裡的墓葬地勢低於周邊水平面，雨季時雨水極易積聚倒灌。“如果不做好排水，墓葬本體就會被淹沒﹔但排水設施直接外露，又會破壞遺址的歷史風貌與展示效果。”

　　為兼顧文物保護與參觀體驗，修復團隊始終恪守“最小干預”原則。“施工前，我們就將排水管道預埋在墓葬底部，從源頭上實現了排水設施的‘隱形化’。”廖航介紹，除地下隱蔽排水外，玻璃展罩內還配備了智能除濕設備，僅需運行15分鐘，就可高效排出墓室內部積聚的水汽，形成“地下導排+地上除濕”的雙重防護體系，既避免了外露設施對歷史風貌的干擾，又為墓葬本體營造了穩定適宜的保存環境。

　　細細端詳墓葬，一個獨特現象引人深思：部分隨葬品完好如初，另一些卻破損不堪。“這並非自然損毀，而是商周時期一種特殊的喪葬習俗——‘碎器葬’，即有意將青銅器、玉器等隨葬品打碎后埋葬。”廖航介紹，為真實還原這一歷史場景，修復團隊特意保留了文物的破損狀態，這種尊重原始信息的修復方式被稱為“組合式修復法”。

　　那麼，如何精准區分文物是下葬時人為打碎，還是埋藏后因地質運動、土壤腐蝕等自然因素破壞？廖航解釋，考古人員會通過多維度分析進行判斷，如果碎片斷口鋒利，且能嚴密拼合，多為下葬時人為擊碎﹔如果斷口圓鈍、表面附著鈣質結核或鏽蝕層，碎片散落無序、無法完整拼接，則更可能是長期埋藏中受外力擠壓或化學侵蝕所致。

　　在盤龍城遺址修復過程中，部分面貌難以通過實物復原，保護團隊就創新引入數字建模、三維重建等前沿技術，打造了“數字盤龍城”沉浸式體驗項目。

　　2019年元旦，盤龍城遺址博物院正式建成開放，為可移動文物的保護與展示搭建起全新平台。

　　“我們立足遺址自身特色，將博物館劃分為‘浪淘千古’‘故邑風物’‘角立南土’三大展區，系統呈現了盤龍城的考古歷程、歷史脈絡，以及其在夏商時期的核心地位和對后世文明的深遠影響。”廖航介紹，博物院還精心設計了文創玩偶、趣味游戲、互動裝置等多元體驗載體，讓觀眾在沉浸式參與中讀懂文物的歷史密碼。

　　如今，每逢周末與節假日，盤龍城遺址公園和博物院都會迎來絡繹不絕的游客。暑假期間，一批批“小小講解員”在這裡上崗，用稚嫩又堅定的聲音，為游客講述這座古城的故事。2026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主場城市活動還在此舉辦，進一步推高了社會對盤龍城遺址的關注度。

　　

　　廣東筆架山潮州窯遺址

　　窯火映古今

　　本報記者  李  縱

　　“潮州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豐富的自然資源孕育了燦爛的古代文明。筆架山潮州窯遺址作為潮州陶瓷文化的重要載體，見証了古代潮州陶瓷業的繁榮與發展。”在廣東筆架山潮州窯遺址開設的考古課堂上，潮州市博物館（潮州市粵東考古中心）考古調查部負責人鄭佩娜正在為中山大學研學團隊介紹遺址情況。

　　筆架山潮州窯遺址位於廣東潮州韓江東岸，筆架山西麓，北起虎頭山，南至印子山，綿延2公裡，是廣東省發現規模最大、保存相對完好的宋代窯址，2001年被國務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窯場鼎盛於北宋，曾是宋代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生產基地，其生產的青白瓷遠銷朝鮮半島、東南亞、中東等地，是北宋時期大規模燒制瓷器的窯場，被譽為“宋廣東陶瓷之都”。

　　拿好手鏟、刮鏟等工具，戴上遮陽帽和手套，鄭佩娜來到考古發掘項目現場。“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省、市文物部門聯合清理發掘了13座龍窯，成果豐碩。近年來，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潮州市粵東考古中心連續多年開展考古工作，接連取得重要突破。”鄭佩娜說。

　　2016年至2018年，省市考古文物部門兩次對筆架山潮州窯遺址韓江東岸江灘區域進行考古調查勘探﹔2020年在十號窯周邊考古調查中發現了窯爐、建筑基址和重要瓷器文物線索﹔2022年發現龍窯遺跡1段，使得完整的十號窯長度近百米，成為廣東省內發現最長的宋代龍窯﹔2023年發現6處建筑遺跡，判斷為窯業作坊相關遺跡，彌補了過去幾十年筆架山潮州窯遺址考古工作在宋代建筑遺存方面的缺憾﹔2024年發掘揭露了十二號窯，首次發現釉料坑等功能明確的附屬設施，豐富了筆架山潮州窯遺跡類型。

　　這些成果來之不易。“田野考古是考驗腦力、體力和耐力的工作。要適應長時間步行、攀登、下蹲等作業姿勢，有時需要低伏跪臥在發掘地面進行刮面、找邊、清理等細致工作。在發掘過程中，要嚴格遵循田野考古工作規程，仔細記錄發現的每一處遺跡現象，運用地層學、類型學、年代學等科學方法，對出土遺物和遺跡進行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分析。面對擾亂嚴重和堆積復雜的文化層，時常出現一些難以辨認的遺跡現象需要嚴密思考和仔細清理解決。”考古調查部工作人員郗悅說。

　　“這些考古發掘取得的新突破，是研究潮州筆架山窯窯爐技術發展沿革、復原筆架山窯窯業系統歷史面貌的珍貴資料，也是開展保護工作的重要依據。”潮州市博物館館長余小潔說。

　　考古成果不應鎖在庫房裡。如何讓公眾走近考古、了解歷史？

　　“我們充分利用遺址現有條件，以‘邊發掘、邊保護、邊建設、邊展示’的形式進行活化利用。舉辦‘考古探龍窯’等公眾考古研學營，讓青少年親身體驗考古現場﹔聯合潮州各縣區院校和文化場館，讓考古走進校園、社區和場館。”余小潔說。

　　為提升遺址的展示條件，潮州市粵東考古中心搭建了“唐風宋韻，穿越千年——潮州窯古陶瓷展”，作為遺址日常行業交流學習和開展宣教活動的窗口。展覽分“千年窯火”“百窯村落”“萬裡遠航”3個單元，講述潮州窯的悠久歷史、宏大規模以及海上絲綢之路瓷器外銷盛況，與考古現場相結合，彰顯潮州深厚文化底蘊。

　　最具代表性的“考古探龍窯”主題活動則以實地參觀、講解科普以及考古模擬體驗相結合的方式，讓公眾有機會走進田野考古現場，近距離接觸文物，觸摸歷史。

　　在潮州中小學生的“考古探龍窯”研學活動中，考古調查部工作人員鄭俊霞現場演示“手鏟刮面、毛刷清土”的精細操作，揭開地層中埋藏的歷史信息。同學們圍攏在旁邊，聆聽最新發現的建筑基址、出土青白釉瓷器與醬釉瓷塑背后的故事，了解考古如何像拼圖一樣，將遺跡和器物逐步復原為古代潮州參與全球貿易的生動實証。

　　而在體驗考古整理研究環節，文物修復師張浩以筆架山窯出土器物修復為示范，詳解宋代瓷器修復流程，演示清理、拼合、補配、細節打磨等核心工序，揭秘模具制作、石膏調配等修復技術應用。

　　“此外我們還會有一些趣味活動，提高小朋友們的興趣。”鄭佩娜說。比如在“窯工尋瓷片”任務中，各小組領取任務卡，列隊有序出發前往考古回填區，手持工具細致採集地表瓷片標本，合作完成瓷片分類、紋飾記錄與年代推斷﹔“窯火傳密碼”則以接力答題形式展開，問題涵蓋潮州窯技術演變、典型器物辨析、外銷瓷航線與本地民俗傳說等諸多方面。挑戰環節融入趣味競賽，優勝小組可獲得定制“小小考古家”紀念章，小朋友在游戲中深化團隊協作與文化認知。

　　“通過這些研學活動，我在筆架山潮州窯遺址真切感受到潮州千年文脈厚重獨特的魅力，也更理解、支持考古工作。”潮州市實驗學校學生陳沐羲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7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