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在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高質量發展論壇上致辭。主辦方供圖

“如果讓我想象一種正在巨大的風浪中向著未來跋涉、向著未來航行的那些寫作者們，其中很多正好、恰好就在粵港澳大灣區。”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周開幕當天，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如是說。

9月1日至7日，由廣東省作家協會主辦的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周在廣州、韶關、惠州等地舉行。系列活動在廣東文學館、花城文學院、灣區書屋等多個灣區文化地標同步展開，涵蓋論壇、沙龍、採風等形式，為讀者呈現一場多層次、跨領域的文學對話。

今年恰逢APEC“中國年”，粵港澳文學協同持續深化，灣區文學也被賦予對外文化交流的新定位。在區域融合與對外開放的雙重背景下，灣區文學如何實現優勢互補，又怎樣依托區位優勢搭建文學交流互鑒的通道？廣東本土創作又該如何在開放格局中探尋新的生長路徑？這場持續一周的文學盛會，為觀察與思考這些問題帶來了新的視角。

“大文學觀”

本土創作的深耕與“擴容”

“我胳膊上的傷痕就當作婚禮上的煙花。”

這句出自透析患者張麗敏的詩，在“新大眾文藝﹒廣東進行時”座談會上引起了不少嘉賓的共鳴。來自深圳的醫生楊龍剛講起這個女孩的故事：曾經，她貼著牆根走路，不敢和人對視，透析的針孔在手臂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傷痕﹔她開始寫詩后，那些扎進皮膚的疼痛，變成了筆下盛放的文字。

楊龍剛和他發起的胡楊林藝術團，聚集了四十多位和張麗敏一樣的透析患者，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時，在透析床上，他們靠詩歌守住了人的尊嚴。“文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離生命這麼近。”楊龍剛說。

如今，越來越多非職業身份的寫作者拿起筆，傾訴自己的生命經驗。廣東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專職副主席向欣給出了一組數據：截至2025年底，廣東全省共有中國作協會員899人，省作協會員4959人，各地級以上作協會員13144人，省網絡作協會員723人，各地還集結起規模不等的新大眾文藝創作群體。這種創作主體的擴容，也呼應了本屆文學周裡處處可見的“大文學觀”概念。

在廣東省作家協會主席謝有順看來，本屆文學周熱議的“大文學觀”，本質上是一次文學邊界的全面拓展：空間的擴容，讓寫作從過去以人類為中心的窄小視野，走向人與天地共生的廣闊世界﹔時間的擴容，打破單一的線性時間觀，重新接通歷史與當下的深層脈絡﹔情感的擴容，從封閉的個體心緒，走向與萬物共情的宇宙胸懷。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其實就是為世界復魅。”他說。現代社會一路向前，科學理性為世界祛魅，萬物都被拆解成可解釋、可計算的對象。而文學要做的，就是重新賦予世界溫度與靈性，讓人和自然、天地、萬物重新建立起情感連接。這也便是“大文學觀”裡“大”字真正的分量。

這種“復魅”也落在廣東文學清晰的發展路徑上。站在“十五五”開局之年，向欣以“向上、向下、向遠”三個維度指出廣東文學的未來發展路徑：“向上升維”打造高價值精品，“向下扎根”為素人作者鋪路、倡導全民寫作，“向遠開路”拓展跨界融合新形態。一邊扎深本土根脈，一邊拓寬文學邊界，本土創作就在這一張一弛間持續生長。

三“江”匯流

灣區文脈的協同與共生

9月2日的“文脈同根﹒三江匯流”作家對談上，香港作家吳燕青聊起一段投稿往事。幾年前的一場文學晚宴上，她鼓起勇氣向《作品》雜志主編王十月投稿，當她說出“我在寫香港的鄉村”時，這位資深的雜志主編突然眼前一亮，當場約下五萬字的書稿，《我在香港的離島種菜》一書應運而生。

一句“香港的鄉村”，打破了人們對香港的固有印象，也照見了粵港澳文學互補的可能。長期以來，外界對港澳文學的認知常停留在都市敘事，卻忽略了香港那些未開發的土地上，還散落著700多條村落，澳門的街巷裡藏著中西交融的土生文化，在共同的嶺南文化根脈滋養之下，差異化的創作生態構成了既共生又互補的格局。

香港作家聯會執行會長、香港文學館館長羅光萍曾這樣概括三地文學氣質：廣東創作視野開闊、底蘊深厚，更善於緊扣時代主題展開書寫﹔香港都市文學特征突出，作家多為業余創作，“要特別熱愛才能堅持下來”﹔澳門文學氛圍更為平和鬆弛，融合了多元文化色彩。

這種氣質上的互補，也逐漸走向機制化的深度合作。2017年底，在‌首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發展峰會‌上，“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這一概念被正式提出。2019年，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聯盟正式成立，配套推出名家造就、精品創作、互動交流、傳播推廣四大工程，成為三地文學合作的核心常設平台。2026年4月，粵澳文學協作框架協議最新簽署﹔同年，廣東省作協還聯合紫荊文化集團、廣東省出版集團實施2026年度“港澳作家作品出版扶持計劃”。

作為“粵港澳大灣區文學”概念的首創者之一，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會長吳志良見証了這一概念“從一粒種子長成一片森林”的九年時間。他始終覺得，大灣區文學從來不僅僅是文學的命題，更是人心相通的橋梁。

“當初我們創立構建粵港澳大灣區文學，目的就是要搭建一個平台，建立共同的精神家園、價值認同和身份認同，增強港澳同胞的家國情懷。”他說，粵港澳同屬嶺南文化核心圈，人相親、習相近、心相通，文學是最能觸動深層情感、引起共鳴的文化方式。

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賀紹俊對此深為認同。他認為，當下文學正處在發展轉折點，AI、新媒體等新事物持續沖擊著傳統文學的邊界。大灣區文學正朝著探索創造性文學形態的方向前行，未來將在中國當代文學格局中佔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和分量。

向海而生

APEC視野下的文學交流互鑒

“在拉丁美洲推廣中國文學並不容易，很多翻譯要經英語、法語轉譯，缺少直通路徑。”在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高質量發展論壇上，秘魯作家、翻譯家莫沫的一句話，點出了中國文學出海的一大現實困境。

今年恰逢APEC“中國年”，這場以文學為媒的跨文化對話因而更具深意。

作為中國面向亞太乃至世界的門戶，粵港澳大灣區天然擁有打通傳播壁壘的文化優勢：香港是中西文化交匯的國際化都市，澳門是中西文化融合的“實驗室”，廣東則背靠廣闊的內陸腹地，擁有扎實的創作基礎與文化產業生態。

這種優勢正在轉化為實際的交流實踐。本屆文學周期間，來自秘魯、韓國、新加坡、意大利、越南的作家、漢學家齊聚廣州，參與論壇、展開對談。不久前，“全球作家寫廣東”項目剛剛告一段落，來自越南、韓國、新加坡、印度尼西亞、秘魯、墨西哥6個APEC成員經濟體的7位作家來粵採風，以外部視角書寫廣東的發展與生活。

但交流不是單向的輸出。在很多嘉賓看來，大灣區文學的“出海口”，不是簡單把中國故事輸送出去的碼頭，而是搭建平等對話的平台，讓不同文明背景的文學在這裡相遇、相知、交流、互鑒。

翻譯家高興還提到，APEC視野下，跨界、雜糅和融合已經成為普遍的趨勢，寫作者需要通過廣闊的視野和開放的姿態，接收和消化各種影響和養分。

“APEC讓貨物的過境更容易，文學讓心的‘過境’更容易。”論壇上，《花城》雜志原主編朱燕玲的這句話，博得了全場掌聲。

三江匯流，八門入海。珠江口的這片土地，從來都是中國面向海洋的前沿。當文學在這裡扎根、融合、出海，它承載的就不只是文字的重量，更是一個區域的文化自信，以及一種面向世界的襟懷與從容。

潮起灣區，文以載道。屬於大灣區的文學氣象，才剛剛展開。

南方日報見習記者 石耿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