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香包,藏千年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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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至端午,遙思屈原。端午佩戴香包這一雅俗,亦與《離騷》裡的香草有關。許多人不免好奇:屈原筆下“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中的芳飾,是如今的香包嗎?
溯其形制,戰國楚地尚無裁布納香的錦囊,屈原腰間,不過是山野蘭芷連綴而成的佩飾。可正是這一縷草木清芬,讓高潔自持、矢志不移的君子氣節,融入后世香包的魂脈。
又有人疑惑:“學術上公認,香包文化已有約3000年歷史。屈原之前,香包早就有了呀。”沒錯,視楚國為“荒蠻之地”的中原,確早已將香包納入禮樂體系,彼時其名“容臭”。“臭”音“xiù”,意為香氣。儒家經典《禮記·內則》曰:“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咸盥漱,櫛縰,拂髦總角,衿纓,皆佩容臭。”要求晚輩近身侍奉尊長時,必佩戴容臭,以香潔儀容,恪守恭禮。
香包文化,淵源雖遠,卻止於器物與儀軌,直至屈原行吟澤畔,以芳草喻本心、以清芬明氣節,方令香包超脫凡物,擁有了穿越千秋的精神內核。
漢魏時期,佩香之風遍及朝野。絲繡技藝日精,麻囊變身錦袋。人世沉浮,相守不易,香包成了寄情信物。東漢繁欽作《定情詩》:“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詩中女子對肘后香包的托情,恰如屈子對腰間香草的寄懷。
大唐四海升平,香包日臻華美。桃實、蓮荷、瑞獸等形制紛呈,鏤金、盤銀、繡彩等技法繁巧。上至皇親貴冑,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佩香包,宮苑街巷芳韻縈繞。文人墨客常以香囊入詩,如白居易“拂胸輕粉絮,暖手小香囊”,又如元稹“微風暗度香囊轉,朧月斜穿隔子明”。
兩宋風雅,民俗完備,端午佩香成為歲時常俗。香包造型簡約,紋樣多取蘭芷、靈草,契合淡泊志趣。每臨端午,孩童佩虎頭囊,祈驅邪健體﹔老人懸壽桃囊,祝福壽綿長﹔文人雅士獨鐘素囊,不事雕琢,唯以香草砥礪心性,將屈原引為隔世知音。
延及明清,繡藝登峰,蘇湘蜀粵,各美其美。匠人以針為筆、以線為墨、以布為紙,將山河萬象、花鳥千姿、人間百態,繡於方寸錦囊。端午制囊贈囊,成一時風尚。各地香包流派紛呈,但其守善、重情、高潔的內核始終未變。
近代西風東漸,西洋飾品走入大眾生活,手工香包一度沉寂,古法技藝漸趨式微,但沉潛於民俗文脈中的智慧與深情,從未消散。如今國風復興、非遺重光,當代匠人承古開新,承的是以香草明志、以清品立身的屈子情懷,開的是造型之新、紋樣之新、香方之新、功用之新,讓千年香包蛻變為以傳統匠心為根基、中醫智慧為內核、國潮審美為外衣、現代生活為場景、人文情感為靈魂的全新文化載體。
有人取陝北剪紙之拙趣,糅江南合香之清醇,推出造型質朴的如意香包,如君子內斂修德﹔有人調宋韻雅色,配金絲銀線,打造竹節龍舟香包,應端午競渡之俗,寄節節高升之願﹔有人改良傳統虎頭香包,猛虎化身守護神,懸於門楣或用作車載﹔有人據《本草綱目》調制安神、驅蚊、淨味、祛濕的香方,把香包擴展成香枕﹔有人邀《楚辭》香草入囊,讓每一縷幽香都成為傳遞屈子風骨的信使……
我偶爾行走高校與社區,講授女紅技藝,攜眾人共制香包,拈針引線、裁布填香的過程,如一帖靜心良方。不同於流水線造物的冰冷劃一,親手縫制的香囊,針腳錯落皆含溫度,芳澤濃淡盡訴真情。
己亥年,古典文學研究專家葉嘉瑩先生九五壽辰之際,我曾為其創制蓮蓬香包挂墜(見圖),綴蓮花、明月、蜻蜓配飾,一取先生“獨陪明月看荷花”的詩境,一合古詩“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畫意,既喻書生報國的赤誠、師者潤物的厚德,亦彰百折不撓的生機。囊中填以荷葉、薄荷、薰衣草,清逸淡然,與詩詞清雅之氣相融。先生深愛此香包,用作書房門挂。當年教師節,南開大學迦陵學舍舉辦先生歸國執教40周年雅集,我攜中華詩詞學會詩教委員會眾女紅愛好者縫制數百串蓮蓬香包挂墜,分贈賓友。香包仿佛一件盟誓信物,邀你我同赴詩教之道。
小小一枚香包,既來自3000年前,也走向3000年后,會在你我掌心,駐留永恆的一刻。
(作者為文匯報高級記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2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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