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火爆出圈，許多言簡意賅的台詞穿透屏幕、直抵人心。有人感嘆，這也是寫給漢語的情書。研究了幾十年潮汕方言的我，有些驚訝，也著實欣喜。

　　細心的觀眾也許會在影片中留意到，潮汕方言中留存著大量的古音、古漢語詞匯。正因此，它被稱為“古漢語活化石”。今天當地人隨口就來的“翹楚”“相好”，是《詩經》裡的雅詞﹔一碗看似尋常的白粥，被叫做“糜”，可追溯到《禮記》。編寫《潮汕方言詞考釋》時，發現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日用而不覺，細細品味才會恍然覺出其中之妙。順著語言長河，“我從哪裡來”的問題，便有了答案。

　　方言，一方之言，是一個地方的有聲標識。其生命力在於浸潤於一方水土，沾染著濃濃的煙火氣。

　　比如，第四聲的“嬤”在字典中查不到，卻是潮汕地區口耳相傳的讀音。人們常常能聽聲識人，就在於鄉音最是難改，年少時就刻入了骨子裡。方言也是情感聯結的紐帶、民間文藝的載體。英歌舞的鏗鏘韻律，潮劇的婉轉悠揚，僑批裡的家國深情……這些文化瑰寶以方言為媒介，滋養著一代代人。當然，語言也是流變的。比如，潮汕方言和英語、馬來語等就有雙向借詞現象。

　　研究方言，為的是把其中的鮮活表達、詞匯系統定格留存，讓口頭的鄉愁有筆墨為証、有典籍可依。這不僅要做好音韻、詞匯、語法的考據與溯源，古音流變、字詞沿革的梳理，更要深耕背后的民俗傳統、人文歷史。早在上世紀20年代，劉復、趙元任等語言學家便深入潮汕大地，實地調查、劃定方言區，詹伯慧、李永明、李新魁等前輩學者接續深耕，一部部方言著作、潮語字典相繼問世，影響海內外。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我編寫了《普通話對照·新編潮州音字典》《潮州話口語》等，並同陳平原、黃挺一起編寫《潮汕文化讀本》。一輩子樂此不疲，為的是心中的鄉音情懷，盼的是能把這項事業傳下去。

　　或許有人疑問，今天，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推廣普及，為什麼還要研究方言？這些年，我走了不少鄉村，也曾到馬來西亞吉膽島等東南亞的潮汕人聚居地走訪調研，常常一開口便被目光鎖定。離鄉千萬裡，何以慰懷？一口鄉音，便是同聲同源、同根同文的確認。在我看來，普通話帶我們奔赴山海、走遍八方，而方言標注著我們的來處。守住鄉音，就是守護心底的鄉愁，守護共同的精神家園。

　　“潮州文化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是嶺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文化的重要支脈。”從更大視野看，一方鄉音連著故土，更牽著民族文化根脈。許多人未必懂潮汕方言，卻並不妨礙他們體味其中的情與義、動容於漢字的深深意蘊，原因正在於此。為了更好保護和傳承嶺南文化，潮汕方言已被列入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

　　今天，如何把鄉土文化更好傳承下去？我認為，必須貼合年輕人的喜好，用短視頻、影視等形式激活古老鄉音。潮汕方言電影斬獲國際大獎，潮汕英歌舞驚艷海內外，皆是例証。近年來，我牽頭編寫鄉土文化讀本，推動英歌舞、潮州音樂、潮劇等非遺進校園，讓少年學子從小浸潤其中。我還開通運營了一個科普方言的公眾號。欣慰的是，關注者中年輕人佔比越來越高，不時與我切磋探討。由此激發更多人的興趣，是我最大的心願。

　　鄉音不改，文脈永續，潮汕方言始終是那根剪不斷的紐帶。守護不能停，我也不會停。

　　（作者為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教授，本報記者姜曉丹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5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