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或圖書館，在我生活多年的上海非常多，但在老家雲南省保山市，就沒那麼多了。因為少，也就會更留心一些。

　　10多年前，我去過曉東書店。曉東書店的主人楊曉東，當過老師，做過公務員，后來辭職，做過很多事，開辦曉東書店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已經不記得和曉東老師什麼時候認識的了，隻記得漸漸熟悉后，發現他是真的愛書，各種新書舊書，特別是有關緬甸華僑的資料、地方史，以及他自己所寫的《伊江歲月》《騰越往事》等，都被他搜羅來，放置在一間由帶花園的私宅改造成的空間裡。書架間，各種植物鮮綠著、盛放著，生機勃勃，仿佛書本也有了呼吸。店裡還有保山小粒咖啡，可以坐在院子裡，慢慢地研磨，慢慢地喝一杯。

　　不記得是哪年了，隻記得我跟一撥朋友吃過飯，想著還早，不知道去哪兒，就給曉東打了電話，問他能不能去書店坐坐。他從別的地方趕了過來，開門，進屋，燈亮起來的一瞬間，仿佛那麼多沉默的書和植物，都齊齊地睜開了眼睛。

　　后來，保山城裡又有了一家書店——涵書樓。店老板老魏，做過房產生意。老魏跟我說，經常有人不理解，他一個商人，怎麼忽然開起沒法賺錢的書店來了？他說，他年紀大了，經歷了太多事，見慣了人生起伏，如今不再想賺錢，隻想安心，而能讓他安心的，是讀書這件事。

　　和曉東書店不一樣，涵書樓顯得開闊而簡潔。推門進去，先看到的是屋子中間一張少說有七八米長的桌子，與其搭配的長凳，是一整根保持了原貌的枯樹干。在枯樹干上坐下來，看看四周，靠牆是高高的書架。書架上的書，基本是文學類的，既有經典著作，也有當代青年作家的作品。這就很難得了，在這邊地小城，竟然有一個地方，和外面的文學世界保持著同步的呼吸。這些書，都是老魏精心挑選的。老魏好多次跟我說起他選書的過程。有一次為了選一批書，他甚至跑去北京某出版社邊上住了好幾天。

　　乍一聽，曉東書店也好，涵書樓也好，都是書店，實則卻不以賣書為目的。都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辟出一方天地，備下茶與咖啡，用滿屋書籍做邀，等著心性契合的人來，無論相熟與否，都可以喝一杯茶或一杯咖啡，聊聊和書有關的事，或者什麼也不用聊，那四壁的書，自然蘊蓄了有關這世界的千百年間的故事，大音希聲，潤物無聲，圍繞著我們，影響著我們。

　　現在，聽說老家施甸縣也有了這樣的地方。施甸很小，離保山城又近，很多人為了生活去了保山，很多年輕人為了讀書也去了保山。但再怎麼小的地方，也有許多人在一日一日地生活，在經歷生命不可避免的磋磨。讀書這件事，總還是有很多人記得的、喜歡的。

　　前幾天，施甸縣文旅局做活動，約我5月回去做一次文學講座。縣圖書館館長杜海生和我對接，介紹要去做講座的地方。那是在縣城南邊山裡的朱市沖，有一處典型的施甸鄉村四合院，修繕后，邊上又建起溫泉客棧，可閱讀，可旅居，還可體驗陶藝、布朗刺繡、洞經音樂等非遺項目。四周是山林和村落，往外，是百鳥群集的野鴨湖，再遠，是煙火繁盛的姚關古鎮。

　　聽杜館長講完，又看了他發來的許多照片，不由得心生向往了。在這樣的地方讀書，大概不是為了獲得什麼了不得的知識，而是讓閱讀這件事，成為生活裡的一道裂縫，讓別的世界涌進當下習以為常的生活，讓我們體會到，無論是身處多麼僻遠的地方，我們和這世界，始終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09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