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然同行無盡之境(談藝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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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色——生命之源(中國畫) |
追憶逝水年華,往事並不如煙。如今我已年至九十,但對藝術、對生活的激情不減。無論是童年艱辛、少小獨立,還是我輩必經的風雨歲月,都成為人生的積澱、化作創作的營養。
我的藝術之路,是一段自我發現與且行且悟的曲折旅程。藝術啟蒙於不教而教的“自然美育”和“野蠻生長”,反而使我保持了對藝術原初的興趣和對美的直覺。1953年中央美術學院附中開始第一屆招生時,我便大膽“撞”了進去!9年學院訓練開啟,我的人生從此改變——可以終生擁抱熱愛的藝術。幸運的還有,因為動手能力強、膽子大,青少年時我已開始發表作品。實際上,1979年調到中央戲劇學院任教后,我才擁有了真正的創作條件。當時,我筆下富有東方色彩的民族風情主題、唯美清純的女性形象以及彌漫著朦朧詩意的風景等作品,廣受歡迎,國內外展約不斷,多次入選全國美展,使我很快步入優秀女畫家行列。1987年我和郁風、肖惠祥、周思聰、聶鷗、龐媛、邵飛等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九人畫展,我們被認為是中國女性畫家的佼佼者。我還發起組織北京女美術家聯誼會。至此可以說,江南水鄉小丫也算順風順水走上令很多人羨慕的成功藝術道路了?是這樣嗎?
我喜歡思考,不輕易跟風,也不輕易滿足。尤其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除了敞開讀書,不斷行走也帶給我新的生命體悟。兩次原生態的西北和西南之行,極端的自然體驗震撼了我的心靈。去往牧場途中,人和馬差點被洪水沖走﹔走懸崖邊的山道,趕上下冰雹,馬蹄直打滑……歷經劫難,終於遇見美好。我永遠記得,雨后天山上被壯闊神奇的大自然環抱著的感覺,讓人完全忘了一切,包括自己﹔西南寨子裡,村民圍著篝火縱情歌舞,點燃生命的律動﹔敦煌石窟中,外來宗教和多國文化藝術雜糅直至完全本土化,成就璀璨的藝術寶庫,彰顯著中華文明的包容和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在世界之旅中,我喜歡一個人像大學生一樣游歷、考察,盡情擁抱不同的藝術和不同的自然人文景觀。我曾近距離觀賞活火山,感受滾燙的小岩塊在上空飛舞,想象它們冷卻后化為肥料,熔岩縫中重新長出花朵,可怕的火山口成為絕美的天池。我游走在各大美術館,驕傲於中國水墨畫空靈脫俗的美感﹔走近青年藝術家群體,感受年輕畫家直面人生的勇氣。我在行走中認識世界,也通過認識世界來認識自己——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如果說我早期的藝術創作側重表達女性對生命與自然的詩意感受,那麼豐富的生命體驗,讓我對世界和自己有了新的體認。在浩渺無垠的宇宙,地球像一顆藍色小石子,人類則有如塵埃,是脆弱又幸運的奇跡般的存在,與自然是純粹的共生關系。隨著對人與自然的思考更加深入,對社會責任的承擔也不同以往,我希望自己的創作能表達對自然萬物的敬畏、對“天人合一”的崇尚,而不是僅僅描繪眼睛看見的風景。因此,我感到早期創作太單薄,也無法再認可那些小虛榮和小得意。另外,幾十年來,從女性美術社團到公益美育事業,我一直與單純可愛的靈魂交流碰撞,一直被感動、被激勵。這也使我對世界、對藝術、對自己滿是質詢和探究,始終保持一顆學習心、一種年輕態。
放眼中外美術史,以大自然為主題的藝術創作並不鮮見,我眼中的大自然又是怎樣的呢?在我看來,大自然不是背景板,不是風景照,而是我們生命的本源。變幻莫測的大自然與人類的生存狀態始終交織在一起。它不只是陽光雨露、青山綠水,也會是地震海嘯、狂風沙暴,可以美麗得讓你窒息,也可以殘酷得令你戰栗。大自然獨有的神秘、嚴酷、美麗,帶來關於毀滅和再生、瞬間和永恆的真切啟示,映照出人類的貪欲有多麼荒誕和虛妄,對我的三觀和藝術理想都產生了很大影響。認識自然和表現自然,絕不能停留在表面,但怎麼表達成為新的難題。
創作提上日程,飽滿的激情卻找不到出口。重復會使我厭倦,折返或逆行則充滿未知和困惑,我的知識技能,難以表達自己對自然的復雜心緒,一度糾結了好幾年都不知怎麼動筆。后來,我在兩年自由攝影中獲得不拘一格的勇氣,在70歲以后開始從具象轉向心象的探索,在繪畫中嘗試多種手法,從漢畫像石拓片、水印木刻版畫,到在水與墨的對撞和交融中去感受與自然的對話,我逐漸找到感覺,自己也變得純粹和專注。我一直沒有把藝術創作當作日常功課,也沒當作技能的游戲,而是以敬畏、批判的心態去審視每一筆、每一畫。我始終認為,隻愛美的人性是不完整的,深沉厚重的審美不可缺席。我們女藝術家作品裡要有對生命的態度,包括對人類貪婪欲望的反思,這都和如何認識自然相關。有人評論我的作品有美感也有疼痛感,我想這是看到了我的心思。
我晚年的藝術創作,是對主題與藝術風格的雙重挖掘。這個探索過程並不容易,除了對自己的審視還有對當下文化環境的深思,即如何面對深厚的傳統與現代審美的碰撞。我試圖從歷代藝術革新者的視角去重新認識“傳統”和“現代”,不拘於傳統的畫種界定,大膽運用色彩,將生命觀照、心靈跡象融於一體。驅使我堅持的動力,除了女性的韌勁,還有我對自己內心的叩問——我復雜的感受如何表達?我能不能在創作中繼續與大自然對話?我還有多少時間和精力去學習和探索?想到這些,其他都釋然了,自己也變簡單了。因此,我近些年的畫作不是供觀賞的風情畫,我希望能部分表達所體會到的大自然的本色,並將其轉化成心靈圖景。
近幾年,我相繼在中國婦女兒童博物館、中國美術館等地舉辦多次個人畫展,將我這20年的藝術探索呈現給廣大觀眾。展覽不是沽名釣譽的台階,而是公共美育場所。有人說我的作品中總有綠色的希望,又有人說我在藝術中獲得了生命的自由。是的,正如大自然的生態循環有如無盡之境一般,我既是回到原點,也是新的開始。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把初始的理想一直保持到晚年,把這閱盡人生的感悟轉化成引人共情共鳴的精神食糧。尤其在當下,面臨科技帶來的機遇和挑戰,藝術家在真誠於自我的同時,還應以藝術撫慰人心、溫暖世界。
(作者為中國女畫家協會顧問)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15日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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