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廣州地化所研究員朱照宇:讓黃土道出人類的歷史

2019年04月29日14:13  來源:科技日報
 
原標題:朱照宇: 讓黃土道出人類的歷史

  朱照宇在實驗室研究礦石標本

  朱照宇團隊在上陳村遺址中發現的一件石器(不同側面)

  人物檔案

  朱照宇,中國科學院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晚新生代古環境演化與現代地質環境變化及人地關系演進,主持完成國家級、省部級等科技項目數十項。

  左手端著一個長方形的搪瓷盤子,右手擺弄著盤子上的幾塊石頭,科技日報記者與中國科學院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廣州地化所)研究員朱照宇的對話便從手中的石頭開始。

  “我從小就跟石頭有緣。”朱照宇指了指盤子裡的石頭笑著說,自己打小喜歡玩石頭,常到家附近的鐵路邊上撿石頭玩,后來直接報考了地質院校。沒想到,自己“把興趣發展成了職業”,一干就是45年。

  去年7月,朱照宇團隊在《自然》雜志上發文,介紹了他們在陝西省藍田縣上陳村一帶新發現的一處距今212萬年的古人類舊石器遺址。這項成果表明,古人類至少早在212萬年前就出現在非洲以外的地方,由此將人類離開非洲的時間往前推了27萬年。

  前段時間,該成果入選“2018年度中國科學十大進展”。

  意外發現成就重要成果

  談及此次在上陳村的發現,朱照宇一下打開了話匣子。

  “我和團隊從上陳村遺址中發現了96件石器,包括石核、石片、刮削器、尖狀器和石錘等。”朱照宇說。

  這些人工打制的石器,正是朱照宇團隊確定古人類在此地生活過的重要証據。

  2007年7月18日,這個日子朱照宇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他和團隊在上陳村遺址發現了一處新的連續黃土剖面。“大家一見都很興奮,我的兩個學生很快就跑過去,我老人家吭哧吭哧地在后邊追。”意外的是,他們在黃土地層中發現一個石塊,接著又找到更多石塊。

  團隊裡兩位研究古人類和舊石器的專家——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黃慰文和英國埃克塞特大學教授羅賓·丹尼爾鑒定后表示,“這些石塊就是石器。”

  學界一般認為,石器便是此地曾有人類活動的重要証據。

  “於是,我們繼續沿著黃土層往下挖,窮盡所能,直到再也挖不下去了。”朱照宇介紹道,黃土土層猶如樹木,也有識別其年齡的“年輪”,它的名字是“黃土—古土壤序列”的旋回。確定了黃土或古土壤的年齡,也就能大致確定埋在此處的石器的年齡。

  從2008年開始,朱照宇將挖掘所得的石器進行整理、研究,最終在2014年得出結論——古人類至少早在212萬年前就出現在非洲以外的地方。“我們是從地質學角度,來推斷古人類出現的歷史時期。”他說。

  一腳踩黃土、一腳踩紅土

  第四紀地質學是朱照宇的研究領域。“這是研究有人類以來的沉積物、生物、氣候、地層、構造運動和地殼發展歷史的學科。”他介紹道。

  攻讀博士時,他師從地球環境科學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劉東生,研究中國黃土高原第四紀古氣候與新構造演化。

  畢業后,他的研究工作主要圍繞第四紀地質學中的紅土地質與古環境,並已做得小有成就。但到2001年時,他突然選擇“雙管齊下”——一腳“踩”紅土、一腳“踩”黃土。

  這樣的轉變,源於埋在朱照宇心中十多年的一個疑問。

  寫博士學位論文時,朱照宇在文中提出了一個新的斷代方法——“古土壤斷代法”,即直接把黃土古土壤序列作為年代標尺進行斷代。“中國有那麼多第四紀古生物和古人類遺跡地點,要是能用上這把‘尺子’,可以相對准確地判定出它們所屬的年代。”這一想法對他此后的研究發現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也是在寫那篇論文期間,朱照宇曾多次去往陝西省藍田縣公王嶺進行野外考察。

  藍田縣是著名的古人類活動遺址發現地之一。教科書中對此地的描述是,該縣出土的古人類藍田人化石距今約115萬年。“但我在現場發現的,卻與前人所描述的地層結構不同。按前人的描述,115萬年前的化石位於第15層黃土中。但當時我感覺,這些化石好像是在第15層黃土的下面。”朱照宇說。

  不過,朱照宇當時沒有深究下去。畢業后,他回到廣東,進入廣州地化所,遵從師囑開始進行紅土研究。只是這個疑問,時不時會飛入他的腦海中。

  直到本世紀初,時隔十多年后,機緣巧合他又來到公王嶺。“我立刻去到之前的地方,一看,沒錯,之前的疑問依然存在。”朱照宇說,此后他重新查閱了所有與之相關的研究文獻,但文字材料並未解答他的疑問,他決定親自去尋找答案。

  2004年底,他和學生冒著大雪去公王嶺採集樣品。之后,通過詳細的地質學調查和測量,確定了藍田縣公王嶺直立人頭蓋骨賦存地層的年代應是距今163萬年。這個發現將“藍田人”出現時間向前推了48萬年。2015年,該成果刊登在國際權威學術刊物《人類進化雜志》上。

  “抓”“借”學生組建團隊

  去年成果在《自然》雜志刊發后,朱照宇一下子“火”了,無數採訪電話打到了辦公室。在簡單接受媒體採訪后,他便立刻啟程,再次趕往上陳村。“論文一發表,很多人聞風而動,以為挖到了什麼寶貝,到現場亂挖,我得趕緊回去保護好遺址。”他說。

  “老師對科研的執著和嚴謹的治學態度,讓我受益匪淺。”他的學生邱世藩說,那篇刊發在《自然》雜志上的論文,在投稿期間,其實並不順利,前后歷經了5次“大修”。

  當時,團隊很多人都失去信心了,更有人說“算了,別投了”。但朱照宇從沒想過放棄,甚至在《自然》雜志評審專家建議下,帶領團隊又去實地調查了兩次。

  實地考察是地質工作者的日常。盡管年事已高,但朱照宇照樣親自帶領學生去野外進行調查。十多年間,他帶著學生到藍田縣先后進行了20多次野外考察和樣品採集。

  野外條件很艱苦,餓了有時隻能嚼幾口餅,渴了就吃幾口西瓜。到了盛夏,中午溫度太高無法工作,朱照宇就帶著學生在樹蔭下納涼或躲進山洞裡小憩一會兒。

  有一回,在陡峭的黃土地層上採樣時,朱照宇不小心腳底一滑,從半山坡上滾下去。回想起這一幕,邱世藩至今仍后怕不已。

  但這一切,在朱照宇看來都是可以克服的,他沒覺得有多苦。回憶起出野外的點滴,他更願意用“有趣”“驚喜不斷”等詞來形容過往。

  “要說實在的困難,可能就是研究經費比較緊缺。”朱照宇說,因為當時該項自主研究沒有專項研究基金,前10年的工作主要由自己學生組成的團隊完成,但自從他退休返聘后,就沒什麼人手了。

  於是,朱照宇便“抓”自己已經畢業的學生來幫忙,要不就向其他老師“借”學生。他戲稱自己的團隊是“游擊隊”,所裡的人都說這支隊伍是“鐵打的老頭,流水的學生”。

  如今,朱照宇幾乎每天都會到實驗室來看資料。“下一步,我要把黃土古土壤氣候環境變化與古人類生存環境的演變整理成文字材料。”他頓了頓說,“我覺得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還要繼續做。”(記者葉青)

(責編:牛攀、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