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南山:大灣區能為世界醫療協同發展做示范

人民網 呂紹剛 王星 劉揚 胡葦杭

2019年04月11日07:53  來源:人民網-廣東頻道
 

中國工程院院士、呼吸疾病專家鐘南山。胡葦杭 攝

  4月8日,清明小長假后的首個工作日,廣州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人流如織,前來就診的患者絡繹不絕。

  在該院29樓的會客室內,琳琅滿目的聘書和獎杯中,有一張照片特別吸引眼球:中國工程院院士、呼吸疾病專家鐘南山正騰空而起,完成上籃動作,身手矯健。

  一如眼前已屆83歲高齡的他,仍精神矍鑠,看門診、帶學生、做研究、出席學術會議,兢兢業業於醫療事業的發展。

  “粵港澳大灣區在醫療衛生領域的協同發展,能為世界健康事業起到示范作用。”4月8日,在接受人民網專訪時,鐘南山表示,港澳的醫學基礎研究實力很強,而廣東則擁有龐大的病例資源,臨床研究優勢明顯。粵港澳大灣區在醫療領域的合作有很大空間。

  大灣區醫療發展應強強結合

  人民網:《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出,要塑造健康灣區,推動大灣區優質醫療衛生資源緊密合作。您如何理解?

  鐘南山:粵港澳大灣區地處亞熱帶地區,突發急性傳染病較多。世界上大多數突發急性和新型傳染病,都出現在亞熱帶地區,而全球又有超過40%的區域處於亞熱帶。粵港澳大灣區在醫療衛生領域的協同發展,能為世界健康事業的發展,起到示范作用。

  粵港澳大灣區是一個跨境灣區,這是它與京津冀、長三角最大的區別。跨境就意味著我們能和境外以及國外的專家學者,進行更密切的交流、學習與合作。

  我認為,醫學的進步,一是靠技術發展,二得有研究對象。在粵港澳大灣區內,港澳醫學基礎研究實力很強,而廣東人口已經超過1億,擁有龐大的病例資源,臨床研究優勢明顯。因此粵港澳大灣區在醫療領域的合作有很大的空間。

  此外,粵港澳三地在醫療體制方面,也有許多值得互相借鑒、互相學習的地方。我想粵港澳大灣區的合作,不能僅僅局限於醫療,還可以把目光投向范圍更廣的大健康領域,比如大氣污染防治。

  自2013年國務院發布《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這五年多以來,粵港澳大灣區在控制大氣污染方面是國內走得最快的,成果顯著。粵港澳三地在污染防治方面的合作,也能成為發展中國家的一個典范。

  人民網:您說香港的醫學基礎研究強,廣東的臨床醫學優勢大。廣東基礎研究主要差在哪裡?

  鐘南山:香港由於病例資源相對較少,因此比較重視實驗和理論的研究。他們在病毒、病毒演變、病毒來源等方面,以及對病毒結構和新藥開發的研究,做得非常不錯。

  和香港相比,廣東醫學的基礎研究在過去是有比較大的距離,但現在差距已經不是很大了。

  如果是在全國范圍內和香港比較,醫療科研水平其實沒有差距。畢竟香港只是一個城市,醫學研究的廣度、深度都有局限性。不過,在粵港澳大灣區內,香港還是更有優勢。比如對病原體、新發傳染病、病毒的研究,我們還要多向香港學習。

  目前,廣東對急性傳染病方面的基礎研究,也已經開始起步。我認為粵港兩地的醫療科研發展應該強強結合。

  如果能借助香港在基礎和理論研究方面的優勢,未來能對我們在制定方案、選擇用藥等方面提供更好的指導。

  澳門也是如此。我已經做了澳門科技大學八年特聘教授,在中藥臨床、有效成分分析等方面做了很多的研究。

  特別是板藍根,我們已經花了十年的時間,搞清了它主要的成分,現在准備進入臨床研究。這些都是雙方做得比較好的合作。

  廣東醫療科研優勢已形成

  人民網:粵港澳醫療合作由來已久。這些年,您長期行走於內地和港澳,感受上可有變化?

  鐘南山:1982年我到香港訪問時,香港無論是醫療資源還是醫療水平,都明顯比內地高出許多,這是毋庸置疑的。80年代中后期,廣東也曾多次舉辦粵港澳三方醫學交流會。那時我也認為,許多方面需要向香港學習。

  2003年“非典”,由於廣東開展研究早,對病人搶救的成功率高。香港曾邀請我去交流關於“非典”防治經驗。來自廣東的臨床經驗,給了香港醫學界許多幫助。不過,我們與香港相比,學術研究方面仍存在一定差距。

  時過境遷,隨著我國對醫療科研的持續投入,加上對大量病例資源的系統研究,我們在這十多年裡已形成自己的優勢與特長。

  目前就我熟悉的領域而言,廣東在呼吸疾病領域,包括急性傳染病防控、慢阻肺的早診早治、肺癌的早期分型及個性化治療、胸部微創手術和肺移植等方面的研究,均已超過香港。

  以肺移植手術為例。這個手術在香港一直進行的不太理想。而廣州開展這個手術已有16年歷史,完成近300例,大多數治療效果不錯。截至目前,香港已有4名病人在廣州進行肺移植手術,都很成功。

  人民網:您說廣東醫療這些年已經在某些方面超越了香港。這和許多人心中的印象有些不太一樣。

  鐘南山:廣東無論是醫療規范化還是醫學科研,的確曾長期落后於香港。時間一長,在兩地老百姓的心裡,就形成了廣東醫療水平不如香港這麼一種印象。

  經過改革開放四十年發展,情況已經有了很大改變。香港的精英階層,尤其是與內地聯系緊密的醫生學者,都承認香港目前的醫療水平在很多方面已經落后於廣東了。

  我舉個例子。1992年,廣州的醫生向香港中文大學嚴秉泉教授學習胸腔微創外科技術。而這些年,反倒是香港的醫生要來廣州學習我們新開發的手術技術。

  比如我們的“無插管胸腔微創手術”。這項技術可以讓患者在做胸腔手術時,不用再插管進行全身麻醉,隻需靜脈麻醉就行,而且術后幾個小時就能正常走路。不單是香港,世界上很多國家都來廣州學習。目前“無插管胸腔微創手術”也慢慢在香港的一些醫院開始推廣。

  盡管廣東許多醫療技術已經超過香港,但為什麼很多人還是會盲目地認為香港醫院硬件更好、技術更強?這都是改革開放以來,莫名其妙形成的自卑感。我們應該更有底氣一些,多說我們取得的成果。因為我們一直都做得很好,這是事實。

  廣東應大力學習香港的醫療體制

  人民網:對比香港,是什麼原因,讓廣東的醫療水平實現了快速的提升?

  鐘南山:我在香港的兩位院士朋友,觀看中國工程院醫藥衛生學部院士的答辯后,都直言香港的醫療科研已經跟不上內地的腳步了。

  他們告訴我說,首先,這幾年香港的政治因素,給學術界帶來不良影響,妨礙高校和科研機構全心全意進行科學研究。反過來,我們內地的醫療工作者卻可以十分專注地投入科研,進步非常快。

  其次,香港的一些民眾,包括相當一部分醫生,還存在一種優越感,總覺得自己是最好的。事實上卻並非如此。這樣盲目自大的感覺,會阻礙當地醫療水平的提升。

  第三,香港政府對醫學科研的投入,遠遠比不過廣東。這幾十年,我在香港高校、醫院認識的朋友,隻有極少數一直工作到退休。其他大部分都選擇轉行做了私家醫生。因為私家醫生拿到的收入,比在大學和醫院裡,要高出四五倍。歸根到底,還是香港沒能給研究人員提供良好的發展空間和科研環境。

  現在我每個星期坐診,都會碰到從香港特意趕來的病人。他們覺得廣州的醫生水平高、用藥好,所以都愛來我們這裡看病。

  人民網:但是,我們看到廣東醫院依舊人滿為患,看病難還是普遍問題。這一點,我們如何向香港學習?

  鐘南山:內地好醫院幾乎都人滿為患,十年前這樣,十年后還這樣。改革開放四十年了,但我們醫療體制改革並不成功。看病難看病貴問題,基本還是沒解決。這是事實。

  半年前,有人托我找個香港專科醫生看看糖尿病。這個事在內地很普通,但我打電話給我朋友的時候,他回答我說:“我不能直接給他看病,建議他先到基層醫院,如果病情不能解決,再請基層醫院介紹到我們這裡,我才能給他看。”

  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震動。為什麼內地就不能這麼做呢?我們非常需要向香港學習這一點。

  中國看病難的關鍵,在於我們沒有建立起三級醫療體系。患者的普通病、早期慢性病應該到基層醫院解決。大醫院要解決的應該是疑難雜症,但我們並沒有做到。

  香港處理得就比較好,超過80%的病例都由家庭醫生、社區醫院解決。大部分病人在基層就把問題解決了,大醫院並不是特別擁擠。

  三甲醫院的主要任務,首先應該是解決疑難雜症,其次是開展科學研究,第三是要對基層醫院進行培訓。如果大部分問題基層都能解決,病人就不用去大醫院了。

  但是,內地大醫院卻沒有這個動力,他們要靠創收來解決生存問題。如果教會了基層醫生,他們也就沒飯吃了。這一點,就造成了很多的問題。

  在我看來,內地醫患關系緊張的根本原因,就是患者與醫生的交流不夠充分。為什麼不充分?因為醫生的時間少。為什麼時間少?因為醫院的經營任務重,醫生必須多看病人。

  香港比較注重醫院的公益性,絕大部分公立醫院的工資都由政府出。醫院不用為了生存問題去多收病人。而內地的體制機制,讓醫院脫離了公益性,自然會帶來很多問題。

  所以,廣東應大力學習香港的醫療體制,讓三甲醫院真正擔負起大醫院應盡的責任。

(責編:陳育柱、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