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台銘:廣東絕對可以引領中國下一個30年發展

人民網 呂紹剛 王星

2018年06月14日00:02  來源:人民網-廣東頻道
 

富士康集團總裁郭台銘接受人民網專訪。朱唯信 攝

  2018年,改革開放40周年,富士康也迎來投資大陸30周年:

  1988年,38歲的郭台銘來到深圳,創辦了富士康在大陸的第一家工廠。

  昔日的“三來一補”企業,如今已成長為年收入近9000億元、擁有員工120萬人的全球最大電子產業科技制造服務商。

  “很高興自己能成為改革開放的見証者和參與者。”近日,富士康集團總裁郭台銘接受人民網專訪,講述富士康如何抓住改革開放歷史機遇,在祖國大陸扎根發展的點點滴滴。

  “隻要堅持改革開放,廣東絕對可以引領中國下一個30年的發展。”郭台銘表示。

  談改革開放

  從吃雞蛋到吃雞腿,物質豐富是最大的改變

  人民網:今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作為較早來大陸投資的企業家,您如何看待改革開放這一進程?

  郭台銘:過去30年,我親眼目睹了中國所發生的變化,也很高興自己能成為改革開放的見証者和參與者。

1988年5月,郭台銘(左二)到深圳考察。富士康 供圖

  我父親是山西人,母親是山東人。1987年,我以探親的名義,第一次踏上了祖國的土地。從山西晉城老家返程時,我順道來深圳考察,一路上看到的改革開放氣象,讓我非常激動。中央和廣東省領導推動改革開放的決心和魄力,也讓我非常佩服。

  1988年,我在深圳寶安投資開辦了在大陸的第一家工廠。剛來的時候,這裡是一片山窪子,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每逢下雨,就泥濘不堪,每個人都要穿上大大的雨鞋。不過,當時整個深圳也沒有幾條完整的馬路,不像現在,要找一條破碎的馬路反而很難。

  那時,我們隻有自己搞基礎建設:買水管、買電管,甚至所有東西。第一年,我自己也在貨櫃屋裡辦公,頂著近40℃的高溫。

  但我們很懷念那個時候。當時不管外商、台商,還是來自各地的工人,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人人心裡都有股勁,要加速干、加油干。

1988年11月,郭台銘與工人一起在食堂吃飯。富士康 供圖

  我出差過來,跟同事們住在一起,發現大家每頓都要吃一大碗飯,因為油水不夠。那時候,我就說,至少讓同事們每天吃一個雞蛋,為身體健康打好基礎。

  后來,我又規定,要讓他們吃雞腿。幾萬個員工要吃雞腿,一隻雞隻有兩個腿,我們就去整個市場收購,從周一一直買到周五,放冰箱裡凍著。這樣才保証周六加餐時,每個人都能吃到一個雞腿。

  但是,很多工人問:“能不能不要吃雞腿,換成錢給我們?”我問為什麼,他們說,省下來的錢可以寄回家裡去。

  在1988年,一個來自農村的工人的收入將近200元錢,比他們家鄉的中學校長賺得還要多。當時的伙食費是一個月240元,如果加到工資裡,他們寧可吃一碗白飯,就點辣椒、咸菜,也要攢下錢寄回家去。

  我說,用雞腿換錢是不行的,大家的營養得不到保障。我們后來就逐步調工資。跟工人們在一起,才能知道他們的需求。

  今天人們吃個雞蛋、雞腿,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但在30年前,這些東西卻是非常珍貴。生活物質上的豐富,是這30年來我感受到的最大改變。

  談產業工人

  從“手心向下”到“手心向上”,第一代工人特別愛加班

  人民網:富士康目前在全球有120萬名員工。和30年前相比,中國的產業工人群體發生了哪些變化?

  郭台銘:富士康的第一代產業工人,大多都是農民,入廠前從事“手心向下、手背向上”的田間勞動,晒得黑黑的。

  那時候,我們到每個地方去招工,都有源源不絕的人來應聘。來到工廠后,他們非常努力,很快就成為優秀的技術工人。

  當時,勞動合同法對工人加班規定很嚴,一周隻能加班36個小時。但這一代產業工人都特別愛加班。

  他們的底薪是200元,平時加班有1.5倍工資,周末是2倍,算上加班費和全勤獎金,一個月收入可以達到500—600元。廠裡管吃管住,一半收入可以寄回家。干三年,許多人都在老家建起了新房。農村的生活也改善了。

  其實,富士康很早就提出要發展自動化,發展機器人,但不敢引進:要是機器人都取代人了,那人做什麼?

  這種情況,到2006年、2007年,發生了變化:工人們不願意加班了。年輕人覺得,加班太累了,要出去玩。

  這就是第二代產業工人。這些孩子小時候,父母在外面打工,往往被留在老家,由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帶大。他們這個年齡,手心是向上的,缺什麼伸手找父母要就好了。

  工人們的需求,從改革開放初期的衣食住行,漸漸轉向追求精神層面的滿足。單調的體力勞動,很難再引起他們的興趣。

  年輕人不願意進工廠,逼著我們改進機器人,除非我們放棄制造。服務業都在搞無人商店。將來,人們會花更多的時間在休閑娛樂與學習上。

機器人把工人從流水線上解放出來。富士康 供圖

  我們現在已經大量使用機器人,把單調的活拿走,把工人從流水線上解放出來,讓他們更多地用頭腦去參與創新。工人可以做軟件,做編程,做機器人的控制,研究人工智能、大數據等,層次也得到了提升。

  這就是第三代和未來的產業工人。最近我們的IT學院改成了工業互聯網學院,就是希望用工業互聯網來取代過去單純的制造。

  這是改革開放不斷深入、產業不斷升級、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所帶來的必然改變。

  談創新發展

  “廣深高速”是必備能力,創新不是急功近利的事

  人民網: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邁向高質量發展進程中,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對創新,您有怎樣的理解?

  郭台銘:1984年至今,富士康的全球專利累計申請量,在華人企業中排名第一。從最早“三來一補”加工外貿,發展到今天的規模,我們靠的就是創新。而中國的改革開放,也是一次成功的創新。深圳能從一個邊陲小鎮,迅速發展為國際化都市,就是最好的証明。

  今年,富士康計劃開展園區改造。其中機器人會取代一部分勞動力,勞動密集型工廠會遷移到勞動力成本更低的二三線城市。而過去的老廠房會升級,作為研發產品、創新技術的場地。

  我們在深圳龍華的產業園,預計5年改造完成。產業園門口的梅觀高速,我把它當成美國的“280高速公路”,因為我們隔壁就是華為,往南走就是騰訊,大量的創新企業、創新要素在這裡聚集。

  “廣深高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名字。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的領導者,都一定要具備“廣深高速”這四個字的能力。我在這裡稍作調整,把它變為“高廣深速”,即有高度、廣度、深度,才能有速度:

  高度要夠,廣東要站在高處看世界前沿的技術﹔廣度要夠,粵港澳大灣區乃至世界,最好的技術都可以拿來用﹔深度要夠,不管現在還是將來,核心的技術,關鍵的組件和設備,我們要自主創新。

  有人問,中國能不能做出自己的芯片和操作系統?我認為絕對可以。科技創新向來以市場為導向。而廣東是全國第一經濟大省,珠三角周邊人口有6000萬—8000萬人,相當於一個中等國家的市場規模。廣東背靠如此龐大的市場,隻要堅持創新驅動發展,未來一定沒有問題。

  我認為,我們要引領未來世界科技的創新,以創新來驅動發展。不創新,發展就要停滯,聰明的中國人的腦力就會受到限制。我們應該不停地創新,不要抄別人的,走自己的道路。

  但是,核心技術領域的創新,不能急功近利。例如打造一個操作系統,至少需要20年時間。方向定了,路還要一步一步慢慢走。

  談對外開放

  廣東要打的不是“全運會”,而是“世界杯”

  人民網:習近平總書記在今年兩會期間,對廣東發展作出“四個走在全國前列”的重要指示。其中,在“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方面,您認為廣東要如何為全國提供支撐?

  郭台銘:我覺得,廣東一直是以外貿出口為導向的。然而,世界上很多國家,對你的出口加了很多障礙,更希望你進口他們的東西。面對這種貿易競爭,廣東現在要解決兩方面的問題:

  第一方面,外銷要提升自己的產品競爭力,要有“芯”,要有“魂”。

  我們在廣州增城新蓋的廠,是把日本最好的技術引進過來,如8K電視,產量有一半要外銷。我們需要提升質量,實現軟硬件水平共同提高。

  現在,我們“屏”不缺了,缺“芯”、缺“魂”。我覺得整個廣東應該把短板的地方補足,提升技術含量,將實體經濟與數字經濟深度融合。這樣,才能夠跟美日韓同台競爭。

  第二方面,創新市場不要保護,讓全世界的技術進來。

  中國本身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對廣東創新發展而言,這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市場本身會帶動產品的開發。技術是市場導向的,市場要什麼,你就開發什麼樣的技術。

  廣東在技術上應該更開放。買別人現成的,還是自主開發?我認為現在過渡時期,應該兩者兼顧並存,而且互相競爭。

  關起門來研發,認為自己研發的是最好的,這是保護,不利於提升競爭力。我認為,廣東不應該保護,而應該變成一個新的科技實驗平台,讓世界上的技術都進來,大家公平競爭。如果固步自封,廣東的經濟會走不遠。

  解決好這兩個方面的問題,廣東的產品出口會更上一層樓。因為廣東已經不能隻打廣東省運動會、全國運動會了,而是打世界杯、奧運會。

  然而,想在世界上拿一枚金牌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為美國、日本、德國這些工業強國不會給你時間。我們先天就比人家弱,隻能用中國人的勤勞和聰明去趕超。一遍不行做兩遍,兩遍不行做三遍,三遍不行做一百遍。

  所以,廣東隻要繼續保持改革開放,保持創新驅動發展,少一點保護,多創造一些公平競爭的環境,我認為絕對可以去引領中國下一個30年的發展。

  談粵港澳大灣區

  不錯的養老地,5到10年超越東京灣成全球第一

  人民網:當前,粵港澳大灣區規劃細則出台在即。您如何看待大灣區未來的發展前景?

  郭台銘:最近我常常在想,過幾年退休后要到哪裡養老。其實廣州、深圳和珠海這些大灣區內的城市都是不錯的選擇。

  對照舊金山灣區,創新實力突出的深圳就好比硅谷﹔廣州是商業發達的創新城市,與洛杉磯相似﹔而香港作為金融中心和軟件創新中心,更像舊金山﹔珠海和中山,則好比聖地亞哥和拉斯維加斯,休閑的地方。

  其實早在1994年我就有過一個判斷:廣州、深圳如果能與香港、澳門協同發展,未來這一地區一定會變成中國和世界的硅谷。現在看來,我當初的判斷並沒有錯。

  從經濟體量上來看,目前粵港澳大灣區已經超越了紐約和舊金山灣區,是僅次於東京灣的全球第二大灣區。我認為,5到10年內,粵港澳大灣區就將超過東京灣,成為全球最大的灣區經濟體。

  人民網:廣州和深圳同為珠三角地區的核心城市,是廣東的兩大“發動機”。未來,如何更好發揮二者的協同作用?

  郭台銘:廣州和深圳是一體兩面、各有所長:廣州的人才底蘊、商業氛圍、省會城市的高度,是深圳不具備的﹔深圳是改革開放的前沿,移民城市的包容文化、科技創新的氛圍是特區獨特的DNA。

  我認為,廣州和深圳將來一定會融為一體發展。中國的改革開放,商業發展從廣州起步,而科技創新應該始於深圳。兩座城市各有特點,又互為補充,融合發展是未來的必然趨勢。

  人民網:廣深融合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郭台銘:廣深融合,是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的縮影。我認為,交通建設絕對是一個很重要的命題。

  廣州和深圳之間,應該形成一個半小時生活圈。以目前的交通狀況來看,提升的空間還很大。

  比如,富士康的總部在深圳龍華,我要去廣州增城的工廠就很不方便,經常因為堵車花上三四個小時。

  東京灣之所以成為全球第一大灣區,交通便利是很重要的因素。我把富士康總部所在的龍華當做東京的品川。當初品川是東京的郊區,現在品川是東京的市區。品川的交通很方便,有新干線、城際鐵路、地鐵,還有到羽田機場的單軌列車。這些交通工具讓城市之間的距離模糊化,使得灣區內的東京、品川、神奈川、橫濱連成一塊。

  我出行喜歡乘坐高鐵。深圳北站到廣州南站隻要半個小時,你可以在車上工作。希望廣州到深圳之間多開幾班高鐵。同時,還可以規劃城市地鐵交通圈,形成幾縱幾橫的交通網絡。

  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也應該借鑒東京灣的經驗,用交通讓廣州、深圳、東莞、惠州等城市,走向同城化開發、同城化發展之路。

  談實體經濟

  聞得到抓得到才是實體,工業互聯網是第三次工業革命

  人民網:改革開放40周年,中國已成為享譽全球的“制造大國”,要邁向“制造強國”,還需要解決哪些問題?

  郭台銘:隻有實體經濟得到持續發展,中國才能躋身世界制造強國。“中國制造”要成為“中國創造”“中國品牌”,需要進一步加強對技術人才的培養。科技競爭、國力競爭,歸根到底還是人才的競爭。

  以廣東為例,當前面臨的挑戰,是如何聚集、培養人才。而對制造業來說,人才培養需要時間積累。

  在富士康,大學生進來都要從基層技工做起。我們給他一個銼刀打磨模具,要求銼到一根頭發絲的七分之一那麼細。

  這樣的水准,沒有10年功夫,加上精密機器,是做不到的。哪怕你是麻省理工、哈佛畢業的人才,都一樣不行。因為動手的技術需要時間的積累。

  過去幾十年,富士康在制造加工領域積累的技術經驗和用心鑄就的工匠精神,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這些財富得到傳承。

“關燈工廠”無人操作。富士康 供圖

  人民網:“工業互聯網”是近年來富士康提的較多的一個概念。它的內涵是什麼?

  郭台銘:如果以人的感官來比喻,眼睛看的、頭腦想的、耳朵聽的、嘴巴說的都是虛的。在互聯網上,你可以下載電子書來看,卻不能下載一瓶水來喝。所以我們實體經濟,就是鼻子聞的、嘴裡吃的、手抓得到的。這就是互聯網和實體經濟的關系。

  我認為,人類歷史上經歷了三次重大的工業革命。第一次是以蒸汽機、內燃機為代表的硬件革命,充分釋放人類的體力﹔第二次則是釋放腦力的芯片革命,使人類從鋼鐵時代走進了硅時代。第三次是把前兩者融合起來發展,實體經濟加數字經濟,軟硬件融合發展。這就是工業互聯網。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要推動信息技術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建設制造強國和網絡強國。我認為總書記的觀點非常高瞻遠矚。

  最近幾年,“互聯網+”的概念很火,就是用互聯網思維來提升實體經濟的效率,是由虛看實。而富士康多年來一直從事實體經濟,希望由實看虛,提倡“+互聯網”。每一個做實體經濟的企業家,都應該擁有互聯網思維。

  過去30年,富士康積累了上千萬套模具的制作經驗。如果把這些數據與雲計算、人工智能等互聯網技術相結合,能讓我們的產品質量更好、成本更低、競爭力更強。

  富士康將以工業互聯網為載體,把工業大數據轉換為人工智能,為第三次工業革命掀開新篇章。這就是工業互聯網給實體經濟帶來的新機遇。

(責編:陳育柱、王星)